「醫生。護士。快點,羊水破了,人疼得厲害。」
護士趕緊推車出來。
「平躺在車上,臀部抬高。」
沈慧君躺在平車上,額前的頭髮已經被汗水浸透,一綹一綹地貼在腦門上。
她死死抓著邊緣指節用力到泛白,牙齒咬著下唇,滲出絲絲血跡。
「別咬嘴唇,忍不住就罵向東。」
宋香蘭一路小跑跟著車子。
幾個護士推著車沖向產房,把宋香蘭擋在門外。「家屬在外面等著,把待產包準備好。」
大門「砰」地一聲關上。
宋香蘭像被抽了骨頭,扶著牆喘粗氣。
春霞把裝著錢的布兜子往腋下一夾。「嬸子,我去辦住院手續交錢,你在這盯著。」
宋香蘭從貼身口袋裡掏出一卷大團結,直接塞給春霞:「不夠了再過來拿。」
「我也有帶錢過來。」
春霞拿了錢轉身就跑。
沒過兩分鐘,走廊那頭又是一陣兵荒馬亂。
幾個家屬推著一個大肚子女人衝過來,那女人叫得撕心裂肺,聽得人頭皮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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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開。都讓開。」
護士們圍上去檢查,領頭的一個喊道:
「你們怎麼才送來?」
「在家找了接生婆,一直生不下來。」
「胎位不正,在家折騰太久了,羊水快幹了,必須馬上剖腹產。」
「剖?那是什麼?」那家屬是個乾瘦老太婆。
「就是切腹。」
小老太一臉驚恐,「要拉口子?那不是殺人嗎?」
「不剖,大人小孩都保不住。」護士急得直跺腳,推著車就往手術室里進。
宋香蘭站在牆根底下,雙手合十,嘴裡念念有詞:
「觀音菩薩、註生娘娘、老宋家的列祖列宗,還有這地界兒的土地公公,地基主,不管是哪路神仙,今兒個都得顯顯靈。
只要慧君母和孩子平安,我宋香蘭以後多做善事回饋眾生。」
旁邊長椅上坐著個小老太聽見剛才護士的話,在那兒嘀嘀咕咕:
「造孽喲,生孩子還要把肚子劃開,那還能活?幾千年也沒聽說過這種生法,這不是把人當豬宰嗎?」
旁邊有人解釋:
「嬸子,那是救命的手術,把孩子取出來再縫上,只要月子護理得當大人孩子都沒事。」
小老太撇撇嘴,一臉的不屑。
「我們那會兒生孩子,在田埂上都能生,哪這麼嬌貴。還要切腹縫肚子,以後那肚子不成了破布口袋?」
「跟你說不清楚。」
宋香蘭聽得心煩,眼風如刀子般刮過去。
那小老太縮了縮脖子閉上了嘴。
這走廊里的氣氛更壓抑了。
又有兩個家屬湊在一塊兒嘆氣。
「聽說了嗎?上午生了兩個全是丫頭片子,剛才那個也是丫頭。今兒這日子是不是犯沖?」
「呸呸呸。」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吐了口唾沫,「媽,你別烏鴉嘴。別人家生賠錢貨那是他們沒福氣,咱們家肯定是帶把的。」
過了兩個多小時。
樓梯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宋香梅氣喘吁吁地跑上來,手裡還提著個網兜:「三妹。慧君怎麼樣了?生了嗎?」
宋香蘭搖搖頭,臉色緊繃。
「進去好一會,還沒動靜。」
宋香梅把網兜放下,「我接到春霞電話就往這兒趕,順道去了趟林芳店裡。讓她們晚上燉點湯,多放點紅棗,生完得補氣血。」
話音剛落,產房裡傳出一聲悽厲的慘叫。
「啊……」
宋香蘭渾身一哆嗦,心揪得生疼。
沈慧君平時連說話都輕聲細語,得疼成什麼樣才能叫成這樣。
她兩步衝到產房門口,趴在門縫上沖裡面喊:
「慧君,別怕。媽在外面呢,要是疼得受不了你就罵,罵向東那個王八蛋。
都是那個狗東西管不住他那幾滴水,害你遭這份罪。你給我使勁罵他,
再罵楊家那些老祖宗。生楊大山那麼個禍害出來,臨死還要驚了你的胎氣。」
走廊里的人瞬間安靜。
一個個瞪大眼睛看著宋香蘭。
旁邊有個頭髮花白的婦人一臉古怪,「老嫂子,裡面那個是你閨女吧?
只有丈母娘才這麼罵女婿,當婆婆的沒有教唆兒媳婦罵兒子的。誰娶媳婦不是為了傳宗接代,受點罪那是應該的。
別寒了你親家母的心,人家寶貝兒子被你閨女罵?」
春霞正聽見這話,笑的不行。
「那是嬸子的親兒媳婦。嬸子這是把兒媳婦當親閨女疼,不像有些人家,把兒媳婦當生孩子的牲口。
我們家向東哥要是聽見了,還得遞喇叭讓他媳婦罵得更響亮點。」
那小老太又插嘴:
「不懂事,沒規矩。自古以來……」
「自古個蟲卵。」
春霞眼珠子一瞪,「老阿嫲,大清早亡了。您這腳裹了也就算了,怎麼腦子也裹得跟核桃仁似的?街坊的風還沒吹醒蹲在山溝溝里的您老人家?」
「你,你怎麼說話呢。」小老太氣得直哆嗦。
春霞把頭一昂,往宋香蘭身後一縮,露出半個腦袋:「對不住了,要是氣著你了,那我肯定是故意的。」
小老太氣得直翻白眼。
小老太想罵又不敢,只能在那兒乾瞪眼。
這一等就是一個多小時。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放在油鍋里煎。
終於,產房門開了條縫。
「沈慧君家屬。」
宋香蘭像彈簧一樣跳起來:「我在這裡。」
護士摘下口罩:「把孩子的衣服和包被拿來。」
宋香蘭手忙腳亂地把早就準備好的大包遞過去,「都在這兒,全是洗乾淨曬過日頭的。」
護士接過東西轉身進去。
不一會兒,另一邊的門也開了。
「龔玉芬家屬,已經生了。」
剛才那個滿臉橫肉的男人立刻衝上去,
「醫生,是兒子吧?」
護士懷裡抱著個哇哇大哭的嬰兒,「男女都一樣,是個千金,六斤二兩。瞧著將來就很有出息,是個孝順懂事的小美女。」
男人的臉瞬間垮了下來,黑得像鍋底。
他看都沒看孩子一眼,轉身一腳踢在牆上。
「塞林木,沒用的東西。老子給她吃了那麼多雞蛋,連個帶把的都生不出來。專門生賠錢貨,那個媒婆白拿了謝媒錢。」
旁邊那個老太太臉拉得比驢還長,嘴裡罵罵咧咧:
「晦氣,白瞎了我的紅糖雞蛋。待會兒給她喝白開水,浪費東西。叫她回娘家吃娘家飯,別糟蹋我們家糧食。」
宋香蘭火氣「蹭」地一下就竄上了天靈蓋。
她對著春霞陰陽怪氣的開口:「沒用的東西。一塊肥沃的好地給你,你想要豆子非得種玉米。眼瞎還是腦子二六不分,說不定他家老祖宗跟他慪氣……」
宋香梅嚇了一跳,拽了拽宋香蘭的衣角:「三妹,這是醫院……」
「醫院怎麼了?醫院就不讓人說理了?」
宋香蘭雙手叉腰,「我就看不慣什麼都怪女人。那種子是你給的,生男生女是你決定的。你自己沒那本事生兒子,怪女人幹什麼?」
春霞在旁邊唯恐天下不亂。
眼睛裡冒著崇拜的小星星,大聲補刀:
「嬸子說的對,肯定是他家祖宗怕生個兒子隨了他的根,乾脆只給你他玉米不給你豆,那是祖宗在教訓不肖子孫。」
那男人被罵得臉紅脖子粗,「你個潑婦罵誰呢?信不信老子揍你?」
宋香蘭殺豬宰羊練出來的煞氣逼得男人後退兩步。
「老娘在屠宰場幹了大半輩子屠宰,像你這種只會哼哼沒用的種豬,那是直接拉去燙毛開膛。」
周圍看熱鬧的人發出陣陣鬨笑。
那男人到底是慫了,嘴裡嘟囔著「好男不跟女斗」,灰溜溜地縮到了牆角。
產房門再次打開。
那個產婦被推了出來。
她臉色慘白,頭髮濕噠噠地貼在臉上,眼淚止不住地流。
看到男人的第一眼,哆嗦著嘴唇,聲音沙啞帶著哭腔:「迎娣爸……對不起……我又沒爭氣……」
男人黑著臉,也不接車,轉身就往病房走。
「行了。別嚎,丟人現眼。」
一家人冷冰冰地去了病房。
宋香蘭看著這一幕,心裡五味雜陳。
這世道女人難,青陽的女人更難,她希望給更多女人帶來思想的改變。
勇敢對不公說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