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大山滾在地上,揚起半人高的塵土。
那股子惡臭散得更開了,一群綠頭大蒼蠅嗡嗡叫著撲上去,落在他乾裂的嘴唇和傷口上。
周圍看熱鬧的村民捂著鼻子後退。
幾個歲數大的婆子撇過頭,嘴裡嘀咕:
「作孽啊,這哪還有個人樣。」
「也不能就這麼丟在這吧。」
人群里,大狗他爺爺旱菸袋往鞋底上磕了磕,看著宋香蘭說,「老宋,人死債消。他現在這模樣,離斷氣也沒一兩天。
你們好歹夫妻一場,在一個大隊住著,以後總要埋在一起的,你拉回去給他收個屍吧。
你就當是為了宋向東做的,大山都看在眼裡,去了地下給你占個好位置。」
宋香蘭聽了這話,胳膊上的雞皮疙瘩起了一層。
這生同衾死同穴的好事,得留給張玉娟。
他倆往一個坑裡一埋,那是為民除害,省得占兩個地方浪費地皮。」
春霞往前邁了一步,「哪裡來咸吃蘿蔔淡操心的老貨。看楊大山可憐帶回你家去啊。是不是你在外面也有個老情人,在這感同身受呢?」
大狗爺爺臉色漲得通紅。
「春霞,你這麼凶以後嫁不出去。」
宋香蘭回懟,「放心吧,有福之女不入你家無福之門。我家外甥會風風光光迎娶春霞。」
大狗爺爺縮著脖子不說話了。
人群里原本嘀咕的人不說話,很多人都認為人死債消。
加上宋向東有出息,應該他出面來照顧楊大山。
宋香蘭拍了拍手上的灰,大聲唱了兩句:「前夫墳頭坐,前妻我開瓶酒。誰心疼誰領走,別在這噁心我。」
正鬧著,大隊部的人過來了。
老支書走在最前面,大隊長和支書、會計以及兩三個小隊長跟在後頭。
老支書拿眼睛斜著春霞。
春霞這小丫頭機靈,趕緊跑過去扶著老支書的胳膊,壓低聲音說:
「爺爺,小川哥前天捎信回來,說再過幾天就回來看您。給您帶了兩瓶茅台,兩條華子。說讓您拿去公社,跟那幫退休的老支書們好好吹吹牛。」
老支書原本緊繃的老臉鬆快了不少。
嘴角向上翹了翹,咳嗽一聲,擺出公事公辦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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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在這胡鬧。」
「我沒胡鬧,我是幫理又幫親。」
大隊長看著地上那一攤爛肉,眉頭擰成個死結,轉頭問周圍:「楊大山怎麼辦?總不能讓他爛在村口路上吧。」
沒人搭腔。
誰也不想去碰那個爛肉。
「大隊長,楊大山有兒有女還有前妻和姘頭。」
「兄弟姐妹也都在,侄兒侄女都一個大隊。我們外人是不懂怎麼辦?」
楊大山躺在土裡,眼珠子費勁地轉動。他喉嚨里發出微弱的聲響,心裡在吶喊:我還沒死。送我去京市,找宋向東救我。
敢不救我,就去舉報他不孝順。
心裡的話很多,一個音節都到不了嗓子眼。
楊家的幾個兄弟也被叫來了。
楊二叔看了一眼楊大山,直接往後退了三步,「別看我,我家房頂還漏著呢,沒錢沒地安排他。」
楊大伯也無能為力,「我老了不中用,還得看兒子兒媳臉色吃飯。」
大隊長看向人群後的楊建軍和陳秀琴。
「建軍,你是楊大山的長子。你是家裡的領頭羊,你們兄妹幾個怎麼商量?」
「宋向東忙,你當大哥的得要做出表率。」
楊建軍……沒人認他這個領頭羊。
提起宋向東,宋香蘭心裡的火噌地冒了起來。
這些爛人,這時候想起她兒子來了。
「我家向東忙著搞建設。」宋香蘭擋在前面,「現在國家為了民生大力發展搞經濟,連京市的老人家都去小漁村發表講話了。
你們為了一個爛人,要影響國家的發展嗎?再說宋向東姓宋,跟楊大山關係不大。」
大隊長被這頂大帽子扣得一愣一愣的。
村民:……不能影響國家建設。
「姓宋但也是楊大山的親兒子。」
「幸好楊大山有這麼個有出息的親兒子,說不定能救一救。」
「黑白無常都來了,救個屁啊。」
「這樣還能救,你當他積累的功德太多。」
大隊長轉頭看向楊建軍和宋婷婷。
「你們倆怎麼說?」
楊建軍揣著手,低著頭看腳尖。
「我沒錢。」
宋婷婷咬著嘴唇,看了一眼地上的楊大山,又看看宋香蘭鼓起勇氣說:
「哥,你是長子你負責抬人幹活。我跟我哥平攤埋葬的錢。」
楊建軍……需要我叫我哥了。
「張玉娟也得出錢。」
宋香蘭手指向縮在旁邊的張玉娟,「楊大山是為了她才搞成這樣的。要是沒個說法,楊大山死後怨氣不散,壞的是楊家的風水,以後楊家子孫輩都要倒霉。」
楊家那幾個兄弟一聽關乎自家風水。
眼珠子立刻紅了。
楊二叔帶頭沖向張玉娟和王聰,「拿錢。要不然現在就把這爛貨抬到你王家床上。」
張玉娟驚恐地往後縮,嗓子裡像塞了沙子。
「咳咳……跟我沒關係……找宋殺豬去……他們才是一家子。」
王大海很鬱悶。
「楊大山的事情為什麼都找我?」
「張玉娟,先給三十塊錢。」
」沒錢。有錢也不給你們。」
楊家幾個妯娌衝上去,對著張玉娟那張枯樹皮臉就是幾個耳光。
王聰想攔,被楊家幾個壯勞力一腳踹倒在地上。
張麻花見勢不妙早就躲到了草垛後面,嘴裡不乾不淨地罵:「王大海還說這貨美如天仙。我看就跟夜叉吸了血的乾屍差不多。」
她胖點怎麼了?
就是吃多了膨脹的有點可愛。
正吵得不可開交,人群里突然有人尖叫:
「哎呀!野狗咬大山了。」
眾人回頭一看。不知從哪鑽出來的瘦骨嶙峋的黑狗,正撕扯著楊大山腿上的爛肉。
楊大山被咬了一口竟然連聲音都沒出,只有身體輕微地抽搐。
大隊長趕緊讓人把狗趕走。
宋香蘭走近看了一眼,「死了吧?長子在哪,這屍首就得挪到哪。建軍啊,你親爸帶著這一身晦氣,要進你家門嘍。」
按照青陽的規矩。
長子得給親爸送終,死在哪就得抬到長子家裡停靈。
楊建軍的臉瞬間變白了。
陳秀琴在旁邊使勁拽他的袖子,小聲說:「趁著剛斷氣,趕緊抬走埋了。你聞聞這味,真進了咱家門,那房子還能住人嗎?」
楊建軍深吸一口氣,看向楊家幾個叔伯。
「搭把手,抬山上直接埋了吧。」
楊二叔伸手探了探楊大山的鼻息,猛地縮回手,大喊一聲:「還沒斷氣,還有輕微的呼吸。楊建軍你個畜生,你想活埋你親老子。」
「你他媽的還是不是個人?」
楊建軍一臉無所謂,「有這麼個見不得人的老子,我早不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