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家亂成一鍋粥。
楊大伯為了省事,也怕夜長夢多再出什麼么蛾子。
催命似的讓楊建軍給楊大山擦洗身子換衣服。
衣服也不是新的,是從箱底翻出來的舊衣服。
「快點,磨蹭什麼。風水先生已經在後山等著了,趕緊弄好了裝棺材。」楊大伯在那指揮,腳下卻不動彈,離那豬圈遠遠的,生怕沾上晦氣。
楊家族裡的幾個壯勞力捂著鼻子過來幫忙。
七手八腳把僵硬的楊大山往那口薄皮棺材裡塞。
宋家這邊倒是清淨。
留醜女和劉大花聽說了信兒,怕宋香蘭心裡不痛快,一大早就過來陪著。
沈母也沒下樓。
就在樓上守著沈慧君和兩個孩子,寸步不離。
「香蘭,你說楊大山新魂會不會回來這裡?」留醜女眼神往門口飄,神神叨叨的,「聽說他死得不甘心。」
宋香蘭正在院子裡擇菜。
聽了這話,手裡的菜葉子「咔嚓」一聲脆響。
她把菜往盆里一扔,臉上掛著蔑笑。
「那慫蛋活著的時候就被我那是打得抱頭鼠竄,死了要是敢把魂兒飄過來,我就讓他嘗嘗什麼叫屎尿泡棺材板。我這正好攢了一桶大糞沒處潑呢。」
留醜女縮了縮脖子。
乾笑兩聲,「你這煞氣重,鬼都怕。」
劉大花一臉的幸災樂禍:「對了,聽說那個張玉娟瘋了。就在王家那個雜物房裡嚎了一宿,說是楊大山去找她索命了。張麻花一大早就去王寡婦家說給我們聽。」
宋香蘭眼皮都沒抬。
「他倆天生一對,活著互相折磨,死了也別想消停。」
大目氣喘吁吁地跑進來。「嬸子。楊家來人讓婷婷過去披麻戴孝。還說要給向東哥打電話,連慧君嫂子都要去。」
宋香蘭一聽,火氣蹭地就上來了。
到了門口。
傳話的楊家侄子還沒張嘴,就被宋香蘭劈頭蓋臉一頓臭罵:
「放你娘的春秋大屁。向東是老娘的養子,跟你們老楊家有個屁的關係。
楊大山自己簽的字畫的押,斷絕關係書還在大隊部壓著呢。
還有臉讓他們去,想讓老娘把你腿打折是不是?」
那侄子被罵得狗血淋頭。
縮著脖子不敢吭聲。
「至於婷婷,念書的學生也不許去。滾!」
「媽。」
身後傳來一聲輕喚。
宋婷婷從屋裡出來了,臉色有些發白。
「媽,我去。」宋婷婷走到宋香蘭身邊,「我不是去哭喪的。我是去告訴他什麼叫罪有應得。」
「婷婷……」
宋香蘭看著閨女那倔強的樣子,心裡一酸,「那種爛人,不值得你去看一眼。」
「我得去。」
宋婷婷咬著牙,眼眶沒紅,全是恨意,「我要看著他埋進土裡才安心。我要親口告訴他,我這輩子過得有多好,讓他死都閉不上眼。」
宋香蘭攔不住,只能嘆了口氣:
「行,媽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宋婷婷拒絕得乾脆。
到了楊建軍家門口。
那棺材已經架起來了。
周圍圍滿了看熱鬧的村民。
宋婷婷一個人來了,沒披麻沒戴孝,就穿了身平常的衣裳,楊家人臉色都不好看。
陳秀琴剛想張嘴罵兩句不孝。
被楊大伯瞪了一眼。
現在誰敢惹宋家?
宋婷婷走到靈棚前,直接跪下磕了四下。
她手裡抓了一把紙錢。
慢慢往火盆里扔。
火光映著她那張年輕卻冷漠的臉。
「爸,我最後一次叫你,你收得到嗎?」
宋婷婷聲音不大。
「你這輩子乾的缺德事太多了,家裡人燒給你的東西,半道會不會被別的鬼搶了。你活著窩囊又自私狠毒,死了估計也是個受氣鬼。」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楊家那幾個親戚臉都綠了。
宋婷婷不理會,繼續往火盆里扔紙,眼神盯著那跳動的火苗。
「你別想著入夢,也別奢望我改姓。我姓宋,這輩子都姓宋。
我會照顧好我媽,至於你……你在下面好好受罪吧。這就叫罪有應得。」
說完,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連頭都沒回,轉身就走。
楊建軍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宋婷婷的背影,「這……這叫什麼話!這是當女兒該說的嗎?太不孝了。」
「等上山我會再過來。長子孝順就行了。」
宋婷婷擺擺手。
楊家一位明理的伯母嘆了口氣,「婷婷差點被你們賣了換彩禮,她心裡有恨那是正常的。人都要埋了,少說兩句吧。」
楊家一個本家男人怒吼,「忤逆不孝的東西,將來也沒出息。我看她以後能有什麼好下場。」
這喪事辦得極其倉促。
也沒在楊建軍家停靈。
楊大伯指揮著人抬起棺材,吹鼓手都沒請,就這麼稀里嘩啦地往山上拉。
宋香蘭叫人買了一小推車的紙錢。
村口那些老人都看直了眼。
「喲,宋殺豬這是大手筆啊,嘴上罵得凶,到底是替婷婷和向東盡孝呢。」
「這麼多元寶和錢,得花多少錢啊?這倆孩子還是仁義。」
到了山上墳地,坑已經好了。
宋香蘭把推車停在墳邊上,讓宋婷婷去燒。
楊家人一看那一車東西,全都傻了眼。
「這……這是金紙啊?」陳秀琴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新死的鬼得多燒銀紙少金紙,新鬼根本花不著金紙啊。」
這金紙看著貴氣,可燒給楊大山,讓他看著眼饞。
都被搶走,他還是個窮光蛋。
宋婷婷不管那個,點火就開始燒。
金紙燒得旺,火苗躥老高。
「讓他看著干著急。」宋香蘭冷哼一聲。
燒結束了。
楊家人剛鬆了一口氣,準備收拾東西走人。
剛才沒了人影的宋香蘭不知道送哪裡提一個糞桶過來。
她幾步走到新墳頭前,一股子沖天的惡臭瞬間瀰漫開來。
發酵了好幾天的糞水。
「楊大山,你在西北勞改農場老實待著,興許還能多活幾年。非得作死跑回來,還想噁心我兒子閨女?」
宋香蘭罵著。
「嘩啦——」
半桶黃褐色的糞水,結結實實地潑在了剛堆好的墳頭上。
順著土包往下流,那場面,簡直絕了。
「啊……」陳秀琴尖叫一聲,捂著鼻子往後退。
楊大伯臉都黑成鍋底了。
「宋香蘭。死者為大,你這是幹什麼?」
「澆肥啊。」宋香蘭把空桶往地上一扔,神清氣爽,「這是我給他的送行禮。以後我心情不好就來潑一桶,心情好也來潑一桶。
誰讓他臨死還想算計向東和婷婷的,活該!」
說完,她推著空車,大搖大擺地下了山。
留下楊家一群人在風中凌亂,罵也不是,擦也不是。
下了山,快到家附近的路口。
劉大花和留醜女早就在那等著了。
留醜女拉著她拐彎去了海邊,說是不能直接回家。
「香蘭,快去去晦氣。我帶了生喜車給你弄一下。」
宋香蘭根本不吃這一套,「他活著都鬥不過我,死後更別說了。他要是敢來,我把他揍的魂飛魄散。」
「知道你厲害,但咱們這不是圖個吉利嘛。」留醜女還是拿著生喜車在她胸前比劃了三下,背後比劃了四下幾下,嘴裡念了一句話。
劉大花笑得前仰後合,「以後咱們村又多了一景,宋香蘭潑糞專區。」
……
這事兒鬧騰完。
家裡總算清靜了幾天。
眼看著向東家的兩孩子就要滿月了。
沈母心裡惦記著家裡的事,跟宋香蘭商量:
「親家母,我想回去幾天。慧君做了月子就要去新城,除了要找保姆幫忙帶孩子,我也要跟過去幫忙盯著。想著回去把我的衣服東西帶回來,趕在孩子滿月酒前回來。。」
「親家母你想得周到。」宋香蘭也知道自己沒辦法長期住新城。
「周放那孩子過幾天也該回來了,我這就去給他打個電話,讓他順道去你家一趟,幫你拿東西省的你跑一趟。」
沈母一聽這話,連連點頭。
「那敢情好,這來回坐車折騰,我還真有點發怵。」
宋香蘭也是個急脾氣。
當下就去了大隊部。
電話打通了,周放那邊聽著挺安靜。
「嬸子,我今天課就結了,買了後天的票。」周放聲音里透著高興,「聽說向東當爸爸了,龍鳳胎?名字起了沒?」
「起了起了。」
宋香蘭笑得合不攏嘴,「向東起的,弟弟叫宋時宴,妹妹叫宋時宜。說是『四海晏然,順頌時宜』的意思,聽著就文縐縐的。」
「好名字。」周放贊了一句。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家常,誰也沒提安西漾。
掛了電話。
周放付了錢,轉身回宿舍收拾東西。
同大校園裡正是下課的時候。
人來人往。
周放背著個軍綠色的包袱。
剛出校門沒多遠,就被一個人攔住了去路。
是個圓臉姑娘,剪著齊耳短髮,看著挺利索。
周放腳步一頓,眉頭皺了起來。
「你誰啊?」
這姑娘看著臉生得很。
「你好,周放。」那姑娘笑起來兩眼彎彎的,看著倒是挺生動,「我叫田穎,是傅輕年的表妹。」
聽到「傅輕年」這三個字。
周放原本還算溫和的臉瞬間就拉了下來,跟掛了霜似的。
田穎好像沒看見他的冷臉,背著手往前湊了一步,笑嘻嘻地說:
「你似乎很不喜歡我表哥啊?那你知不知道我表哥剛通過了申請,馬上就要去漂亮國當交換生了?」
周放眼神更冷了,繞開她就走。
嘴裡硬邦邦地吐出四個字,「關我屁事。」
田穎也不生氣,轉過身看著他大步流星離開的背影。
這才把手攏在嘴邊,壓低聲音,「喂!你怎麼還爆粗口啊?我還沒告訴你,我表哥也不知道西漾姐的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