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香蘭看向陳最,不過二十來歲的年紀。
讓他去了家裡。
陳最齜牙咧嘴地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宋香蘭遞過來的藥油,一邊揉著腦門上那個大包,一邊倒吸涼氣。
「阿嬸,你下手也太黑了。」
宋香蘭瞥了他一眼,倒了紅花油在手心裡,替他揉胳膊上的淤青。「以前在屠宰場殺豬,練出來的手勁。要是沒兩把刷子,我也按不住幾百斤的豬。」
陳最瞪大了眼睛看著宋香蘭,「合著你剛才把我當豬崽子?」
「想得美。」宋香蘭哼了一聲,轉身收拾桌子,「豬崽子哪有你這麼大個兒的。」
陳最:「……」
這天沒法聊了。
沈慧君和宋向東前後腳回了家。
聽說二寶差點走丟,宋向東臉色沉了幾分。
他蹲下身把二寶抱起來,直接帶去了陽台。
叔侄倆在那嘀嘀咕咕說了好半天,也沒人去聽說了啥。
回來的時候。
二寶摟著宋向東的脖子,那股子驚惶勁兒算是沒了,小臉蛋上還掛著笑。
那邊陳最吃了一大碗面線。
說是就住在離這不遠的賓館,宋香蘭邀請他明天來家裡吃飯。
陳最高興的答應了。
……
周放在海市也沒閒著。
宋香蘭之前特意交代過,讓他在海市買鋪面和房子。
周放這段時間跑了不少地方,在繁華地段盤下了兩個鋪面。他自己也盤下一個小一點的鋪子。
正琢磨著去新城的時間。
沈父的電話打了進來。
「周放啊,你要是有空,去趟瑞金路附近。那邊有個老洋房要出手,位置絕佳,你乾媽說讓你去瞅瞅。」
周放記下地址。
騎車就過去。
洋房確實漂亮,獨門獨院。
房主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說是一家人的簽證下來了,急著要把房子變現換外匯出國。
「我這房子去年就還給我們。我父親特意修葺了一下。」
他們生怕有變動,一家人決定去國外定居。
周放里外轉了一圈,心裡有了數。
這房子不便宜,但他想起宋香蘭交代的話當場就交了定金。
簽了合同。
約好明天付全款過戶。
從洋房出來,日頭正毒。
周放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推車走在路上,眼神突然定住了。
街對面,巨大的梧桐樹下,站著幾個人。
其中一個穿著白底碎花連衣裙的身影是安西漾。
她手裡提一個網兜,裡面有幾樣點心和奶粉。正側頭跟旁邊的幾個女同學說話。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在她臉上,白得晃眼。
安西漾似有所感。
一抬頭目光穿過馬路,直直撞上了周放的視線。
旁邊的女同學察覺到她的異樣。
順著她的目光看過來,推了推她的胳膊,「西漾,那是誰啊?一直盯著你看。」
周放這會形象確實不好。
大熱天騎車跑了一上午,襯衫後背濕了一大片,腳上是雙沾灰的皮鞋,看著跟這洋氣的海市格格不入。
安西漾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那幾個女同學見她不說話。
開始竊竊私語,聲音不大,在燥熱的空氣里傳得格外清晰。
「那是安西漾的男朋友吧?」
「別瞎說,這男的看著就像個干力氣活的,哪配得上咱們西漾。」
「安西漾學習好長得好,眼光高著呢。就算找也得找個家境相當的吧。這男的除了那張臉長得還行,看著就一股窮酸氣。」
「也就是有副皮囊罷了。」
幾個女同學嬉笑著,眼神裡帶著幾分戲謔。
周放沒動,手扶著車把。
他沒看那幾個嘴碎的女人,黑沉沉的眸子始終鎖在安西漾臉上。
安西漾臉色有些發白。
她轉過頭對那幾個同學低聲說:「你們先去老師家吧,我遇見個熟人,說幾句話就來。」
幾個女同學互相擠眉弄眼了一番。
也沒多問,嘻嘻哈哈地走了。
走遠了幾步,還能聽見那句「安西漾當知青的時候欠下的債」的調笑聲。
安西漾站在原地沒動。
周放推著車穿過馬路,走到她面前。
兩人隔著一米遠的距離,誰也沒先開口。
曾經最親密的夫妻,走著走著像是隔了一條無形的鴻溝。
許久。
周放啞著嗓子打破了沉默,「什麼時候回來的?」
「回來有半個月了。」
安西漾低著頭。
她出國一年多,本以為離得遠了,心也就硬了。
可真見到了人,那股子酸澀還是往鼻子裡鑽。
周放盯著她的發頂。
想伸手去摸,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大寶二寶想你。」
簡簡單單六個字,像重錘一樣砸在安西漾心口。
安西漾抬頭,眼淚毫無徵兆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慌亂地去擦。
卻越擦越多。
周放看著她哭,心裡那塊地方生疼。
「你要是有時間,暑假帶他們過來住幾天。」周放聲音放軟了一些。
安西漾咬著嘴唇,搖了搖頭,聲音哽咽,「不了……我去看他們吧。」
兩人又不說話了。
周放看著安西漾,覺得她變了。
離他越來越遠。
「你在國外……還好嗎?」周放問了句廢話。
安西漾吸了吸鼻子,勉強止住淚,「剛開始去漂亮國不習慣,後來也就那樣。每天上課,打工,也沒時間想別的。」
她抬頭看著周放,眼神有些複雜。
眼前的男人比以前黑了點,眼神更沉穩了。
身上那股子青澀勁退了個乾淨,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勢。
「你來這裡做什麼?」
「替乾媽辦點事。」周放指了指身後的洋房。
安西漾順著看過去,那是這一片有名的老洋房,沒點家底根本碰都不敢碰。
她眼裡閃過一絲驚訝,但沒多問。
兩人就這麼幹站著。
周圍人來人往,顯得他們這塊安靜得有些詭異。
過了大概五六分鐘。
周放看了一眼手錶,「你中午有約吧?」
「嗯,跟同學約著去看以前的老師。」安西漾也回過神來,看了眼時間,「要遲到了。」
「你晚上有空嗎?」周放盯著她。
「有。」安西漾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我去找你。」
周放報了個地址。
安西漾轉身要走。
周放突然把車把一轉,大長腿一跨,「上來,我送你。」
安西漾愣了一下,看著那個熟悉的后座。
以前在村里,
她經常坐在后座,摟著他的腰,那會兒覺得這就是一輩子。
她猶豫了兩秒。
還是坐了上去。
這一回,她的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沒去抓周放的襯衫。
車子騎得很穩。
周放感覺到身後的人刻意保持的距離,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
風吹在臉上是熱的,心卻是涼的。
到了地方。
是一處幽靜的小院。
周放單腳撐地,等安西漾下來。
「你進去吧。」周放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深得讓人看不透。
直到周放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安西漾才擦了擦眼角,轉身去敲門。
門開了。
開門的是剛才那個嘲笑周放的女同學胡紅。
「喲,剛才我在窗戶看見你在外面,還以為看錯了呢。那個『皮囊』送你來的?」胡紅笑得一臉促狹。
安西漾沒接話冷著臉進了屋。
屋裡坐滿了人。
老師身體不太好靠在躺椅上,幾個同學圍在旁邊說笑。
大家的話題離不開出國、留學、定居。
這個年代。
出國就像是鍍金,誰能出去誰就是人上人。
「我簽證下來了,下個月就走。」
「我也在辦,估計年底。」
一片熱鬧聲中。
只有坐在角落裡的夏雯一直沒說話。
夏雯個子高挑,長得明艷大方,當年也是學校里的風雲人物。她下鄉插隊的時間長,也是在那邊結了婚生了孩子,也是第一批大學生。
「夏雯,你那個農村老公怎麼辦?」胡紅轉頭就把話題引到了夏雯身上,「現在都是離婚潮,你也趕個時髦吧。」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夏雯。
安西漾手裡握著茶杯,指尖微微發緊,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夏雯笑了笑,理了理耳邊的碎發。
「我不出國。」
「啊?」胡紅瞪大了眼,「你瘋了?這麼好的機會!」
「我沒瘋。」
夏雯抬起頭,目光坦蕩,「我準備畢業後就把我愛人和孩子接到海市來。」
安西漾不可置信地看著夏雯。
「你就甘心嫁給一個下鄉人?」胡紅一臉恨鐵不成鋼,「夏雯,你可是咱們女中的才女,甘心被泥腿子拖累一輩子?」
「什麼叫拖累?」
夏雯臉上的笑淡了些,「當初我下鄉最難的時候,是他把口糧省下來給我吃。
我複習考大學,是他一個人包攬了家裡所有的活,連孩子都不讓我帶,就為了讓我多看一頁書。
上岸先斬意中人這種事,我干不出來。」
她語氣裡帶了幾分傲氣,「其實我也迷茫過糾結過,想著是離婚還是不離婚。我愛人不逼我做選擇,他說尊重我的決定。
他在老家搞養殖,說不想成為我的絆腳石。
我相信就算到了海市,憑他的那股子韌勁和心態,也能闖出一片天。我不想為了那個所謂的『前途』,扔掉我的家庭也不想讓自己後悔。」
屋裡瞬間鴉雀無聲。
老師在躺椅上點了點頭,眼裡滿是讚賞。
「好孩子。做人不能忘本,這才是讀書人該有的骨氣。」
夏雯的每一個字,都像是針一樣扎在安西漾的心上。
胡紅撇了撇嘴,轉頭看向安西漾。
西漾,你呢?你在漂亮國待了一年多,你什麼看法?是不是覺得夏雯特傻?」
「我……」安西漾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喉嚨發乾,一句話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