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等著看她笑話。
胡紅臉上的幸災樂禍藏都藏不住。
「是不是還放不下在京市讀書的那個建築系大才子?」胡紅咯咯笑出了聲,「剛才那個民工,我看也就是皮囊長得還行,跟咱們那個大才子比,一個是地上的泥,一個是天上的雲。」
旁邊有女同學也跟著起鬨:
「西漾眼光那麼高,怎麼可能看上個干苦力的。估計是當知青的時候乾的傻事。」
「離了還是準備離?」
安西漾深吸一口氣。
「你們口中的建築系大才子是我媽最好姐妹的兒子傅輕年。」安西漾抬起頭,目光在胡紅臉上掃了一圈,「他在漂亮國做交換生,如果你們對他有興趣,回頭我可以把聯繫方式給你們。」
胡紅臉上的笑僵住了。
她不甘心地咬了咬牙,又要把話題往回扯,「那……剛才那個民工……」
「那是我丈夫。」
這就話一出口。
安西漾覺得心裡那塊壓了一年多的大石頭被人搬走了。
甚至比在漂亮國拿到全A成績單時還要坦蕩。
安西漾轉頭看向一直沒說話的夏雯,眼裡帶著感激。
「剛才夏雯說得對,我也有一段迷茫的時候,覺得那個人配不上城裡出生、又考上大學的自己。
但我現在想明白了,所謂的配不配,不是看學歷和身份,是看我們的感情。」
夏雯笑了,手裡剝著花生。
「人家夫妻間的事,也就是有些人吃飽了撐的愛操心。我看安西漾丈夫長得好,眼神正,將來也是個人物。」
胡紅撇了撇嘴,還在那死鴨子嘴硬。
「安西漾,我怎麼看你們夫妻有點不熟啊?別是裝出來的恩愛吧。」
夏雯把花生殼往桌上一扔,「人家夫妻熟不熟悉,還要當眾表演給你看?是不是還得拉個帘子讓你聽聽牆角?」
屋裡幾個同學哄堂大笑。
胡紅氣得把臉扭向一邊,不再吭聲。
安西漾嘴角噙著笑容。
過了一會,她們幾個跟老師道了別。
出來後,安西漾特意謝了謝夏雯。
「我只是說了該說的話。」
「你剛好推了我一把,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你讓我看清楚了自己。」
外面的陽光刺眼。
她眯了眯眼。
……
周放坐在床邊,腳底下已經堆了一地的菸頭。
一根接一根地抽。
他腦子裡一會兒是安西漾穿著白裙子站在洋房門口的樣子,一會兒又是那幾個女同學刺耳的嘲笑聲。
她洋氣,自信。
讓他覺得更加遙不可及。
她是不是想談離婚的事?
周放越想越心慌,狠狠吸了一口煙,被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門就在這時候被推開了。
安西漾一進門就被那股濃烈的煙味熏得皺起眉頭,伸手捂住鼻子。
「咳咳……你不是不抽菸嗎?什麼時候學會這個了?」
周放手忙腳亂地把手裡的煙掐滅,又拼命用手扇著面前的空氣,「那個……我……不抽……」
安西漾沒說話。
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
風灌進來,吹散了屋裡的煙味。
她轉過身,撞上周放小心翼翼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驚慌,還有藏得很深的一絲卑微。
「你吃飯了嗎?」安西漾問。
「沒……沒有。」周放搖頭,手足無措地站在那。
兩人又沉默了。
房間裡安靜得只能聽見外面街道上的車鈴聲。
周放搓了搓手,鼓起勇氣打破了沉默,「西漾,你要是想回青陽縣看孩子,咱們明天就買票。
要是……要是你不想回去,我去把大寶二寶接來,送到縣裡或者……或者你指定的地方。」
安西漾看著他那副謹小慎微的樣子,心頭一酸。
這還是那個在村里敢跟人拼命、為了護著她敢跟全世界作對的周放嗎?
「你想我嗎?」
周放大腦瞬間死機。
就在他發懵的時候,安西漾上前兩步踮起腳尖,雙臂環住了他的腰。
柔軟的嘴唇貼上來。
帶著一絲顫抖,輕輕落在他滿是胡茬青的嘴角。
「周放,我在漂亮國的時候,好幾次想你和孩子想得躲在被窩裡哭。」
所有的理智、自卑、惶恐在這一刻全都化成了灰。
他猛地伸手扣住安西漾的後腦勺,反客為主,狠狠地加深了這個吻。
菸草味混合著他身上獨有的氣息衝進鼻腔,霸道又猛烈。
帶著宣洩和失而復得的狂喜。
安西漾有些喘不過氣,輕輕捶打他的後背。
過了許久。
周放才氣喘吁吁地鬆開她,額頭抵著她的額頭,眼圈通紅。
「你不跟我離婚?」周放聲音啞得厲害。
「不離婚。」安西漾回答得乾脆。
「不後悔?」周放死死盯著她的眼睛。
安西漾臉頰緋紅,呼吸還沒平復,「我爸讓我去漂亮國一年,不准跟家裡任何人聯繫,就是要我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麼。現在我想清楚了。」
「我怕自己後悔,怕失去你跟孩子。」
她要的不是那些虛無縹緲的浪漫,而是會在冬天把手捂熱了才碰她的男人。
周放突然笑了一聲。
他把安西漾抱起來,就在這狹窄的房間裡轉了好幾圈。
「哎呀!你快放下我。暈死了!」安西漾驚呼著拍打他的肩膀。
「不放。這輩子都不放。」
周放笑得像個傻子,抱著她還要轉。
房門被人一把推開。
劉宇坤大咧咧地走進來,「我說放哥,晚上咱們吃……哎喲臥槽。」
看到屋裡這一幕。
劉宇坤眼珠子差點瞪出來,隨即反應過來,一臉壞笑地往後退,「那個……我不餓,你們繼續,繼續哈。」
說著就要關門。
安西漾臉紅得像熟透的蝦子。
從周放身上跳下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都怪你。」
「劉宇坤,你進來吧。」安西漾整理了一下裙擺把門拉開。
劉宇坤撓著頭走進來,眼神還在兩人身上飄來飄去。
「嫂子,我這……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要不我出去溜達溜達?」
「別去溜達了,咱們也好久沒見了。」安西漾大方地說,「今天我請客。我知道周放這兩年多虧了你們幾個兄弟幫襯。」
劉宇坤一看周放那表情,眉梢眼角都帶著春意。
就知道兄弟算是活過來了。
「得嘞!嫂子請客,那我可得挑個好的餐廳。」
三人出了門,直奔黃河路。
找了家地道的本幫菜館,要了個小包間。
菜還沒上齊。
安西漾從包里拿出一張存摺,放在桌子上推到周放面前。
「這是我在漂亮國打工掙的錢。那邊人工貴,我沒課的時候就去刷盤子當服務員,賺的都是美金。」
安西漾看著周放,眼睛亮晶晶的。
「這些錢夠在海市買個小房子,再給你開個鋪面做生意。咱們把大寶二寶接過來,讓他們在海市讀書。」
這是她剛才路上想好的計劃。
一家人團聚,在海市紮根,過安穩日子。
周放看著那張存摺,手裡的筷子頓住了。
劉宇坤眼觀鼻鼻觀心。
假裝自己是個透明人。
周放把存摺推了回去,臉上帶著歉意,「西漾,這錢你自己留著。海市……我可能留不下。」
安西漾笑容一僵:「為什麼?你不想跟我和孩子在一起?」
「想。做夢都想。」
周放握住她的手,「但我已經答應了向東要去新城發展。那邊要有大動作,正是缺人的時候。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我得去拼一把。」
他說的是實話。
雖然還沒文件下來,但宋向東說了再過兩三個月應該就有文件下來新城被定為特區。
他準備先在新城成立建築公司。
安西漾的臉色沉了下來。
「周放,你一定要去新城嗎?」
「如果你要去新城,那我怎麼辦?孩子怎麼辦?」
更重要的是,她太了解自己的母親了。
如果在海市,她們買個房子,周放做個個體戶,時間久了母親或許勉強接受。
可要是聽說她跟周放去新城。
母親絕對會炸鍋,千方百計地逼著他們離婚。
「西漾,你聽我說……」周放想解釋。
「我不聽。」安西漾紅著眼圈打斷他,「我就問你一句,為了我們這個家不能留在海市嗎?」
劉宇坤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
這剛才還好好的,怎麼說翻臉就翻臉了?
周放沉默了兩秒,沉聲說道:
「是為了咱們這個家。西漾,我想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邊,我也想讓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閉嘴。」
安西漾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道理她都懂。
可現實擺在面前,那是一道難以跨越的鴻溝。
「那你知不知道,我媽是不讓我跟你去新城的。是我要留在海市,到時候我們要怎麼辦?」安西漾聲音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