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漾,你太清楚你媽是什麼人了。我現在要是留在海市,拿著你賺的美金買房開店,在她眼裡就是個吃軟飯的。
哪怕店開得再大,我也是個上不得台面的個體戶,這輩子都別想在她面前挺直腰杆。」
他說得赤裸。
卻也是血淋淋的事實。
劉宇坤坐在旁邊,感覺屁股底下長了釘子。
他乾笑一聲:「這茶水太利尿,我去趟洗手間,你們聊。」
說完。
腳底抹油溜得比兔子還快。
包廂門關上。
空氣靜得讓人心慌。
安西漾看著周放那張緊繃的臉,眼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她想反駁,想說日子是自己過的,不用管別人怎麼看。
可話到嘴邊,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太了解母親了。
那個要強的女人,一輩子都在跟人比。
比老公,比兒女,比排場。
小時候父親工作忙,常年不著家,家裡大小事都是母親操持。
那時候母親總是在她耳邊念叨:「你爸就是個甩手掌柜,只會往家裡交錢一點用都沒有。」
等她父親回來就是吵,責怪他不能像別的男人一樣買汰燒。
可一旦父親升了職加薪,母親又會換一副面孔,在鄰居面前把父親夸上天。
在母親的邏輯里,男人必須要有權有勢,那是面子。
至於里子爛不爛,她不在乎。
周放要是真留在海市當個個體戶。
估計連家門都進不去,還得天天被母親指桑罵槐。
安西漾深吸一口氣,把眼角的濕意逼回去。她伸手覆在周放粗糙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對不起。」
周放反手握住她,掌心滾燙:「說什麼傻話。跟你沒關係。」
「那就先不想這些。」安西漾不想再糾結這個死結,「先把這頓飯吃了。以後走一步看一步。」
周放出去喊劉宇坤進來。
劉宇坤站在走廊里抽菸,他也過去抽了一根煙。
「你真的決定去新城?」
「嗯。海市這裡你多盯著,多學習。」周放拍了拍劉宇坤的肩膀,「你也該成家了。」
「我對家要求很高,我希望家是溫暖的。」
劉宇坤不是沒遇到主動示好的女孩子,他也遇到讓他心動的女孩子。
可他遲遲不談戀愛。
兩人一起進去。
這一頓飯吃得有些刻意,誰都沒再提以後的打算。或許對於周放和安西漾來說,走一步算一步才是最好的選擇。
也許走著走著就散了。
或許兩人依然在一起。
人生哪有說得准。
劉宇坤是個活躍氣氛的好手,插科打諢的問東問西。
「嫂子,聽說漂亮國那邊的洋鬼子都不喝熱水?大冬天也灌冰水?」
「嗯,他們習慣喝冰的。」安西漾給他夾了一塊紅燒肉,「不過在那邊打工也不容易,不少人為了那張綠卡,黑在餐館裡洗盤子,一洗就是好幾年,有家不敢回。」
劉宇坤咂咂嘴。
「那是圖什麼啊?還是咱們家裡好,熱乎飯熱乎菜。」
安西漾笑了笑,「你們離鄉背井掙錢也不容易。不過那邊機會確實多,只要肯干掙錢是快。
聽他們說哪怕出去黑工個幾年,掙點本錢回來蓋房子生活也是條路子。」
劉宇坤想起他們提著鋼管對付街痞。
兩橫一豎就是干。
「都不容易。」
周放一直悶頭吃飯。
偶爾給安西漾夾菜,聽得認真。
吃完飯出來,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
黃河路上的霓虹燈牌亮成一片,把夜空染得五光十色。
街上人來人往,大多是趕時髦的年輕人。
偶爾幾輛摩托車轟鳴著呼嘯而過,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更有甚者,開著嶄新的桑塔納停在店門口。
劉宇坤盯著那輛絕塵而去的轎車,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乖乖,這車真帶勁。我也想整輛摩托車騎騎,那風一吹,多威風。」
安西漾瞥他一眼,「你先定個小目標買輛摩托。以後爭取開四個輪子,那才叫真威風。」
劉宇坤嘿嘿直樂。
「借嫂子吉言!」
路邊有年輕男女摟在一起,旁若無人地親熱。
這個年代的海市,風氣總是開得最早。
安西漾感覺手心一熱,低頭一看,周放的大手已經鑽進了她的指縫,十指緊扣。
她抬頭,正好撞上周放看過來的眼神。
……
陳最這幾天簡直成了宋家的編外人員,天天踩著飯點來報到。
手裡拿著玩具,或者是兩樣點心。
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宋姨,這紅燒肉絕了,跟我奶奶當年做的一個味兒。」陳最端著碗,吃得滿嘴流油,毫無闊少爺的架子,「我做夢都想這一口阿嫲的味道。」
宋香蘭給他添了一勺紅燒肉,「喜歡吃就多吃點。你這簽證能待多久?」
「三個月呢,早著呢。」
陳最扒了一口飯,「宋姨,明天我陪你去買菜。這幾天的伙食費我包了,想吃什麼儘管拿,咱不差錢。」
陳最渾身上下穿著就夠一個萬元戶了。
宋香蘭被他逗樂了,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這一身行頭確實是大戶。不過話說前頭,別動不動就想給這房子搞裝修,我兒子不適合你的豪橫裝修風格。」
「知道了。」
陳最嘿嘿一笑,眼珠子一轉,「宋姨,等你回老家,帶我也去玩兩天唄?我長這麼大還沒去過鄉下。」
「行啊。」
宋香蘭爽快答應,「到時候帶你下河摸魚,上山抓野雞。我們那雖然窮點,但勝在自在,雞鴨鵝滿地跑,海里的海鮮管夠。」
二寶趴在地上擺弄陳最送的玩具小汽車,聞言抬起頭,一臉嚴肅:
「哥哥,你要是去我們村,肯定能當猴子王。」
「猴子王?」陳最一愣。
「就是那種穿得花花綠綠,被全村小孩圍著看的猴子。」二寶補了一刀。
屋裡人都笑噴了。
吃了飯。
沈母切了一盤芒果端上來,笑著打趣:「小陳啊,你別聽二寶瞎說。有時間也去我們那逛逛。」
「嬸子,你們也是鄉下?」
宋香蘭笑道:「他們那裡是看別的地方都是鄉毋寧。」
「就是看別的地方都是鄉下。」
陳最拿起一塊芒果塞進嘴裡,「其實我們那兒也一樣。除了我們那個市,其他地方的人在我們眼裡都是山猴子。大家彼此彼此。」
二寶歪著腦袋問:
「那要是不住山上呢?」
「不住山上住海邊也是山猴。」陳最一本正經地解釋:「反正我那些住外地的親戚回家都得被問一句聽說你要回山頂啊?」
宋香蘭笑得肚子疼,彎腰把正扶著椅子腿顫顫巍巍學走路的福寶抱起來。
「來,我們福寶給哥哥走兩步。」
「是叔叔。」陳最笑道。
她把福寶放在地上,鬆開手。
小傢伙穿著粉色公主裙,兩條小短腿肉嘟嘟的。
晃晃悠悠走了三步,沒站穩,一屁股墩坐在地上。
福寶也不哭。
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四處看。
陳最壞笑一聲,從領口把那條明晃晃的大金鍊子扯了出來,在福寶眼前晃了晃。
「福寶,看這是什麼?亮閃閃的哦。」
福寶眼睛瞬間直了,嘴角咧開,晶瑩剔透的哈喇子順著下巴流下來。
她那兩條小短腿突然有了勁兒,站起來踉踉蹌蹌地朝陳最衝過去。
這那是學走路。
簡直是百米衝刺。
小胖手一把抓住那條金鍊子,嘴裡「咿咿呀呀」地喊著,拼命往自己腦袋上套。
無奈怎麼都套不好。
福寶急了,兩隻手抓著鏈子一陣亂扯,嘴裡飆出一串誰也聽不懂的嬰語。
唾沫星子亂飛。
陳最樂得不行,趕緊把鏈子套在她脖子上,「喲呵,看來咱們宋時宜小公主是個小財迷啊。行行行,叔叔給你買很多金子,回頭給你打個長命鎖,純金的!」
佑寶像個小炮彈一樣爬過來,抓著二寶的褲腿站起來。
對著陳最也是一陣哇哇亂叫。
二寶趕緊抓著褲子。小臉一陣窘迫,差點人人見雞。
陳最看著這倆活寶,心情大好。
「見者有份,叔叔也給佑寶送金子。」
話音剛落,佑寶突然把臉憋得通紅,屁股對著陳最的方向,隨著一聲響亮的「噗……」,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瀰漫開來。
全場靜默兩秒。
陳最猛地捂住鼻子,往後仰倒。
「我去!宋時宴,你這就有點恩將仇報了啊。這味兒……你是吃了什麼這麼臭?」
屋裡瞬間爆發出震耳欲聾的笑聲。
宋香蘭笑出了眼淚。
就在這一片歡聲笑語中,隔壁院子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叫罵聲。
聽得人耳膜生疼。
「可憐我們老李家,可憐國斌啊。娶了你個喪門星,生個賠錢貨就算了,還在家裡裝大爺,要吃雞要吃鴨。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
聲音又尖又細。
緊接著是一個年輕女人帶著哭腔的反駁:「嗚嗚嗚……媽你怎麼能這麼說話?
我坐月子到現在半個月了,連根雞毛都沒見著,就吃了我娘家媽送來的幾個雞蛋,奶水都沒有,孩子餓得直哭……」
「哭哭哭。那賠錢貨哭死拉倒。」
宋香蘭臉上的笑淡了下來,眉頭皺起。
她走到窗邊,指了指隔壁那堵牆,問正在收拾桌子的沈母。
「這隔壁什麼情況?怎麼罵得這麼難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