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母指了指隔壁那堵牆:「這老李家以前分管文教衛的,老頭子剛退二線。
家裡兩兒一女,老大和閨女都安排了當老師,後來老大進了區教育局。
偏偏這小兒子當年下了鄉,回來後也不知道怎麼就跟同學的妹妹搞在了一起。」
「那個小兒媳婦何秀秀就是個街道臨時工,家裡沒底子。
李家老太婆根本看不上,說是當初兩人先上車後補票。
老太婆原話是要不是怕小兒子流氓罪進去影響了大兒子的前途,寧願送他去勞改也不讓他們結婚。」
宋香蘭聽得眼睛裡冒著八卦的光。
「嘿,那你以後有的看熱鬧了。這種老娘們我見多了,前面看不上後面肯定雞飛狗跳。」
隔壁那尖銳的叫罵聲突然拔高了一個度。
像是要把房頂掀翻。
「你掐死她,現在就掐死她。」何秀秀的聲音透著股狠勁,「她死了,我保准給你生個帶把的孫子。
我一個臨時工怎麼了?我想生就生,不想生就不生。
你們看著我肚子不順眼,不就是怕我生二胎影響你大兒子和閨女的工作嗎?」
「李國斌。你也是個死人嗎?你哥哥姐姐都安排當老師享清福,偏讓你下鄉吃苦。現在我生了個女兒又嫌棄,還要逼著你為了你哥那點破前途絕後。」
現在計劃生育剛開始不久。
城裡不少人,特別是臨時工都沒當回事。
反正又不是鐵飯碗,大不了躲起來生。
宋香蘭一聽這話。
甚至沒顧上穿好鞋,趿拉著布鞋就往外沖。
「走走走。這哪是吵架,這是要打架。」
陳最緊跟著跑出去。吳姐抱著佑寶,二寶抓著個芒果,連一向喜靜的沈母都忍不住那股好奇勁,抱著福寶跟在後面。
家屬院這會兒正是飯點。
各家各戶端著飯碗的都探出了頭。
像這樣大張旗鼓站在門口看熱鬧的還真不多,大多是把耳朵貼門縫上聽。
李母叉著腰,唾沫星子橫飛。
「你是被那個狐狸精灌了迷魂湯了。忤逆不孝的東西。給我打死這個只會生賠錢貨的喪門星。」李母指著李國斌的鼻子罵。
轉頭又對著何秀秀喊:
「大這是國家政策,街道上都貼著『計劃生育好,政府來養老』,怎麼就是我們偏心國斌大哥大姐了?我們要響應號召。」
「響應個屁。」
何秀秀頭髮散亂,站在門口像只發怒的母獅子,「我還看到牆上刷著『不生女孩就沒媳婦』的標語呢,你兩個眼窟窿是瞎了嗎看不到?」
李國斌被夾在中間,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不想在鄰居面前丟人。
可何秀秀這話把他媽的面子扯下來踩,也把他的臉皮撕破了。
「何秀秀,你怎麼跟媽說話的?」
李國斌突然上前一步,抬手就是一巴掌。
何秀秀被打得偏過頭去,捂著臉愣了一秒,隨即爆發出更悽厲的哭聲。
「大家快來看看啊。婆婆唆使兒子打兒媳婦。公公搞了一輩子文教工作,家裡娶了個潑婦婆婆,不把兒媳婦當人看。」
「我要讓鄰居們都看看你們老李家的嘴臉。」
李國斌氣急敗壞。
「你別嚎了。還嫌不夠丟人嗎?你以為鄰居跟你一樣沒皮沒臉喜歡看熱鬧?」
何秀秀一把將大門徹底拉開。
那架勢是要把家醜徹底外揚。
門一開,外面烏壓壓站了好幾個人。
宋香蘭站在最前面,陳最那個大高個杵在旁邊,連那個抱著孩子的老實人沈母都在。還有好幾個端著飯碗的老嫂子老嬸子和小嫂子都在。
沒臉沒皮的鄰居……露出尷尬不失八卦的笑容。
李母看到這場面,原本囂張的氣焰瞬間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老練的狡猾。
她膝蓋一軟,「撲通」一聲對著何秀秀跪了下去。
「秀秀啊。媽求你別鬧了行不行?媽這就去借錢,這就去給你買雞吃。你別逼國斌了,千錯萬錯都是媽的錯。」
這一跪。
風向瞬間變了。
李國斌趕緊扶著咚咚咚磕頭的李母起來,「媽,是我不對。是我當年不聽你的話。」
周圍那些不知道前因後果的鄰居開始指指點點。
「哎喲,這兒媳婦厲害啊,逼著婆婆下跪。」
「不吃雞又不會死,把老人逼成這樣。」
「等發了工資再吃唄,這年頭誰家都不寬裕。」
何秀秀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李母的手都在哆嗦。
明明是她挨了打,明明是她坐月子沒東西吃,怎麼全變成是她逼迫老婆婆下跪磕頭,全是她的錯?
這種有苦說不出的感覺。
像吞了一隻蒼蠅一樣噁心。
就在這尷尬得讓人窒息的時候,一個小小的粉色身影從人腿縫裡擠了出來。
福寶不知道什麼時候掙脫了沈母的手,手裡攥著那條明晃晃的大金鍊子,搖搖晃晃地走到何秀秀面前。
她仰著頭,對著滿臉淚水的何秀秀「咿咿呀呀」地叫了一聲。
把手裡的金鍊子往前一遞,像是要給阿姨擦眼淚。
何秀秀低頭一看。
這小丫頭穿著粉色的公主裙,布料看著就軟和。手腕上戴著一對精緻的銀鐲子,腦袋上別著亮閃閃的蝴蝶髮夾,手裡還甩著一條粗得嚇人的大金鍊子。
同樣都是生女兒。
她的女兒餓得直哭,被親奶奶罵是賠錢貨。
眼前這個福寶,卻是全家人捧在手心裡的寶。
這種巨大的落差瞬間擊潰了何秀秀最後的心理防線,她捂著臉蹲在地上,「嗚嗚嗚」地痛哭失聲。
沈母見狀。
尷尬地想把福寶抱回來撤退。
宋香蘭走過去一把拉起何秀秀的手。
「哎喲大妹子,可別哭了。」宋香蘭嗓門大,中氣足,「嬸子我在老家就是專門調理村民矛盾的,婦女主任都得喊我一聲師傅。有什麼跟嬸子說,別憋著對身體不好。」
她一邊給何秀秀拍背順氣,一邊斜眼看向李國斌。
「我說大兄弟,你一個大男人,怎麼能動手打女人?
何況你媳婦才生完孩子半個月,還在坐月子。
心情不好奶水就少,大人受罪孩子受罪,你這是要餓死你親閨女?」
有了宋香蘭這個「出頭鳥」。
原本那些只敢竊竊私語的鄰居也都圍了上來。
不管文化程度高低,都愛看點家長里短的狗血劇。
大家七嘴八舌。
不過關注點全被李母那一跪帶偏了。
「這兒媳婦確實厲害,能把婆婆逼下跪。」
「誰家娶了這種也是倒霉哦。」
聽到這些話,何秀秀絕望地抬起頭,衝著李母大罵:
「你不要臉。你裝什麼可憐?」
李母見輿論偏向自己,一個勁兒地抹眼淚:「家門不幸啊。我這把老骨頭死了就死了,就是可憐我的兒女受罪啊……」
「停停停。」
陳最突然大喊一聲,從人群里擠出來。
他歪著頭,一臉單純且困惑地看著這對婆媳。
「剛才我在牆根底下聽半天了。你們不是因為生了個賠錢貨吵架的嗎?」
全場安靜。
李母哭聲一頓,警惕地看著這個一身貴氣的年輕人。
陳最掰著手指頭,一本正經地開始梳理邏輯。
「照您剛才罵人的那個邏輯,生女兒就是賠錢貨。那您自己也是女的,所以您是老賠錢貨。
您兒媳婦是女的,是大賠錢貨。您的大女兒也是女的,也是個大大賠錢貨。」
他指了指李國斌,「也就是說,你們吵架的原因是一個老賠錢貨嫌棄大賠錢貨給家裡的『招財寶』生了個小賠錢貨,所以唆使『招財寶』打了大賠錢貨。」
陳最說完,攤開手,「這邏輯沒錯吧?」
周圍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張著嘴。
腦子飛快地轉著「賠錢貨」和「招財寶」的關係,卻被繞得滿眼圈圈。
有人小聲嘀咕:
「這小伙子嘴皮子真利索……不過什麼是招財寶?」
陳最指著一臉懵逼的李國斌。
「李家阿嫲說了呀,女人是賠錢貨,那男人不就是招財寶嗎?既然男人這麼值錢,那這招財寶怎麼連只雞都買不起,還得讓老賠錢貨去借錢?」
「噗。」
人群里不知道誰沒忍住,笑出了聲。
緊接著,鬨笑聲此起彼伏。
這邏輯雖然損,但仔細一琢磨。
簡直是拿李母的矛戳她的盾,戳得那叫一個精準。
李母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那張老臉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幾巴掌。
宋香蘭憋著笑。
「那是她們老李家的規矩,咱們管不著。但我家的福寶,那是我們全家的心頭寶。
女人這輩子,首先得自己愛自己。
要是連自己的性別都嫌棄,那嘴裡喊出來的善良,多半都是騙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