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秀秀那一嗓子哭嚎把周圍人的魂都喊回來了。
她甚至顧不上擦臉上的淚,那股被壓抑許久的怨氣沖得她不管不顧指著李家大門就開始算帳。
「嫌我是賠錢貨?行,咱們就來算算這筆帳。」
「我進你們李家門,帶了36條腿進來的。還有一台冰箱。
結果大嫂一句『剛生孩子要存奶』,你們二話不說就把我冰箱搬去大嫂家。
那個大彩電是我爸找人在碼頭給人幹活,遇到一個港城客人換給他的外匯卷,大姐一句『備課累眼睛』,你們連夜把彩電送走,換回來個只有雪花點的破黑白電視。」
周圍鄰居一片譁然。
何秀秀這嫁妝簡直是豪華配置。
李母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眼看著周圍人的眼神都變了味。
她慌了神,推了一把站在旁邊的李國斌,「你是個死人啊,就看著她在這胡說八道敗壞家風?」
「我們老李家幾個人工作,哪裡稀罕她的東西。」
何秀秀索性衝到人群中間,把袖子一擼。
「我哪裡胡說八道?大家都說我是臨時工配不上你們幹部家庭,攤開嫁妝比比,這條街上有幾個媳婦比我帶得多?
大嫂那是你們捧著彩禮求回來的。
一進門你們就托關係給她弄個代課老師,沒幾年就轉正。
我倒貼進門,這就是你們把我不當人的理由?」
她手指幾乎戳到李國斌的鼻尖上,「李國斌,你摸摸良心,在你父母眼裡里你哪點比得上你大嫂?
你連自己媳婦的冰箱電視機都守不住,你算什麼男人。」
李國斌被罵得滿臉通紅,兩隻手不知道往哪放。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超順暢,①⓪①ⓚⓚⓢ.ⓒⓞⓜ隨時讀 】
周圍那些竊竊私語像針一樣扎在他身上。
他氣急敗壞地跺腳。
「夠了。還嫌不夠丟人嗎?滿大街都看咱們家笑話!」
「哪個看笑話?我不怕笑話。」何秀秀嘶吼著,脖子上青筋暴起,「我嫁給你,把這輩子沒吃過的苦都吃完了,我還怕什麼笑話。」
李母見何秀秀徹底撕破臉。
最後一層遮羞布也沒了。
破口大罵:「是你自己犯賤。我本來就看不上你這種倒貼貨。
還沒結婚就死不要臉地騙我單純的兒子上了床。
要不是你勾引他,我家國斌能看得上你?誰知道你這身子干不乾淨,是不是早就被人玩爛了找個老實人接盤。」
「好人家的姑娘不會上趕著送這麼多東西。」
「你們看我家條件好,我家國斌分文不花娶了個倒貼的賠錢貨。」
這話太毒了。
在八十年代初。
這就是往女人脖子上套絞索。
何秀秀整個人僵住了,眼裡的光瞬間熄滅剩下一片死灰。
她突然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低著頭就朝李家大門口的窗台上撞去。
「秀秀。」
「哎喲我去。」
宋香蘭眼疾手快,一個箭步衝上去,死死抱住何秀秀的腰,硬是把人從鬼門關拽了回來。
何秀秀身子軟得像灘泥。
癱在宋香蘭懷裡大口喘氣,眼淚把衣襟都打濕了。
宋香蘭心頭的火蹭蹭往上冒,指著李母就罵:
「李家婆子,不會說話拿褲衩把你那糞坑兜住,實在憋不住就跟狗一桌。
這種話你也說得出口?
人家姑娘清清白白跟了你兒子,你兒子要是沒那意思,能被人按在床上?
你兒子是木頭樁子還是被下了迷藥?
往自己兒媳婦頭上扣屎盆子,還要給你兒子強行戴兩頂綠帽子,你這當媽的心夠黑的啊!」
鄰居們也是聽得直皺眉。
「就是啊,這也太缺德了。」
「哪有這樣說自家兒媳婦的,這不是逼死人嗎?」
李國斌臉紅得快滴血,羞憤難當。
「媽。你胡說什麼呢?」
李母氣得渾身發抖,「你……你也是個白眼狼。當初給你說了那麼多好人家的閨女,你非出去喝酒惹這一身騷回來。現在倒怪起我來了?」
「同樣的代課老師不要,找個街道臨時工。有種你們給我滾出去。」
說完,她「砰」地一聲摔上臥室房門,躲進屋裡再也不出來。
她心裡還在罵何秀秀把家底都抖摟出來。
這下全大院都知道那冰箱彩電是媳婦帶來的,以後還怎麼做人?
李國斌站在原地。
被周圍指指點點的目光刺得渾身難受,轉頭把怒火全撒在何秀秀身上。
「你說說你,放著好日子不過發什麼瘋?哪個女人不生孩子?人家都生兒子,就你生不出帶把的,你還有臉要吃雞?」
他也「砰」地一聲關上了大門。
把何秀秀關在門外。
走廊里風一吹,涼颼颼的。
何秀秀哭得都要背過氣去。
她還在月子裡,身子本來就虛。
這一鬧,更是搖搖欲墜。
陳最剛才一直沒說話,這會兒默默去屋裡搬了椅子出來給何秀秀坐。
他這種闊少爺哪裡見過這種陣仗,滿眼都是初次見世面的稀奇。
宋香蘭轉身吩咐早已看呆的吳姐,「吳姐,砂鍋里的雞湯舀兩碗用小鍋加熱放把面線,臥兩個荷包蛋。快點端過來。」
吳姐哎了一聲,趕緊跑回屋。
何秀秀坐在椅子上,只覺得身下突然湧出一股濕熱。
她臉色一變,低頭一看椅子面上滲出了一片暗紅色的血跡。
剛才情緒激動崩開了。
她臉瞬間漲得通紅,想站起來遮擋,又沒力氣,羞恥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嬸子,我把你椅子弄髒了。回頭我賠你椅子。」
宋香蘭低頭一看。
心裡一酸。
這女人遭的是什麼罪啊。
「不談這個,一個椅子而已。」
她轉身就把李家大門拍得震天響,「李國斌,開門。快讓你媳婦進去換個衣服。」
屋裡沒動靜。
宋香蘭火了,抬腳就踹,「李國斌,你不開門我現在就去喊人,說你們李家虐待產婦,意圖謀殺。」
「咔噠」一聲,門開了。
李國斌黑著臉站在門口。
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宋香蘭一把推開。
「秀秀,別管他,進來。」宋香蘭扶著何秀秀進了李家。
宋香蘭衝進臥室翻出一件乾淨衣服,不由分說把何秀秀推進了衛生間,又在外面喊:「別吹了冷風,以後會偏頭痛的。趕緊換了衣服回房間歇著。」
臥室里傳來一陣微弱的貓叫聲。
宋香蘭循聲走進去,床上有個小小的襁褓。
掀開一看,裡面的嬰兒瘦得跟只脫了毛的小老鼠似的,臉皺巴巴的,哭聲有一搭沒一搭,顯然是連哭的力氣都沒了。
看著比別人剛出生的還要小。
宋香蘭心裡一緊,抱起孩子走出來,瞪著李國斌。
「奶粉呢?孩子餓成這樣你看不見?」
李國斌梗著脖子:「買什麼奶粉?那玩意兒多貴。醫生都說了母乳餵養好。
她何秀秀那兩個跟懸崖峭壁似的。
怎麼可能沒奶?
她就是故意餓著孩子,想逼我媽給錢。」
衛生間裡傳來何秀秀帶著哭腔的聲音:「我有奶但是不夠孩子吃啊。你們誰都不信我,都說我那兒大肯定有糧,可那是肉不是奶水啊……」
宋香蘭聽得氣不打一處來。這都是什麼混帳邏輯。
她抱著孩子往外走。
沈母端著個洗得乾乾淨淨的玻璃奶瓶過來了,裡面裝著沖好的奶粉,溫熱正好。
「這是給福寶備的新奶瓶,早上剛燙過,乾淨的。快給孩子吃一口吧。」
宋香蘭接過來。
把奶嘴塞進孩子嘴裡。
小傢伙像是聞到了救命的味道,小嘴立刻裹住奶嘴拼命吮吸起來。
喉嚨里發出「咕咚咕咚」的吞咽聲。
大口大口地喝著,連氣都捨不得換。
那張還掛著淚珠的小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絲滿足的神情。
宋香蘭看得眼眶發熱,對著李國斌就是一頓噴:
「睜開你的狗眼看看。這孩子就是餓的,哪有當媽的故意不給孩子吃飽?她那是身體虛沒營養,哪來的奶水?」
「你還好意思說你媳婦懸崖峭壁。就像你想生兒子,卻一個勁兒地往地里播女孩子的種子。
這地里長不出你要的莊稼,你還有臉怪土地不肥?人家秀秀都沒嫌棄你這顆種子不行。」
李國斌被這套「種子理論」說得目瞪口呆。
張著嘴半天反駁不出來。
沈母也在旁邊幫腔,語氣溫溫柔柔卻綿里藏針,「產婦心情最重要。心情不好哪來的奶水?你們這既不給吃又不給好臉色,鐵人也扛不住啊。」
有個嬸子把椅子拿到水龍頭底下沖洗乾淨。
又放在太陽底下曬著。
等何秀秀收拾乾淨出來,整個人虛脫得扶著牆。
看到女兒在宋香蘭懷裡大口喝奶,她那張蒼白的臉上又滾下兩行淚。
「嬸子,謝謝你們。」
「行了,趕緊回屋吧。」宋香蘭把吃飽喝足睡著了的孩子塞回她懷裡。
轉身回了自家屋。
沒一會兒,她拎著一整袋未開封的奶粉和一斤白糖過來,沈母也端了雞湯麵線過來。
「這奶粉拿著,奶瓶也送你了。別省著,孩子要緊。你趕緊先吃了雞湯麵線。」
何秀秀端著大湯碗。
裡面有兩隻雞腿還有雞翅膀和雞胸肉,一大塊雞肝、雞血。
她看著搖籃里睡得安穩的女兒,心頭說不出的難受。
李家的大門重新關上了。
走廊里恢復了安靜。
沈母一邊給福寶擦手,一邊忍不住感嘆:
「哎喲,你們這邊的重男輕女也太嚴重了啦。我們那邊雖然也有講究這個的,但跟你們這真不能比,哪有把人往死里逼的。」
宋香蘭坐在沙發上。
喝了口水潤潤嗓子,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這種思想根深蒂固,不是一天兩天能改的。」宋香蘭看著在地上玩耍的福寶和佑寶,「所以女人得多讀書,多工作,手裡有錢腰杆子才硬。
一個女人反抗可能沒用,但只要有一個帶頭反抗,就會帶動一群人反抗。這日子,總會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