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香蘭舉著大喇叭。
腳底下踩著拍子。
身子跟著晃蕩。
嘴裡的詞越喊越順溜。
直接來了段單押說唱。
「王八蛋陳大其，你不是人你不是人。連夜密謀捲款跑，帶著小姨子沒良心。
這節奏。
這詞兒。
絕了。
陳最站在旁邊，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這便宜爹連名字都有了，叫陳大其。
神特麼七個私生子。
真要有七個私生子，他能花幾千塊把他們都幹了。
他老爸的財產必須有他一份。
圍觀群眾聽得眼珠子冒火，義憤填膺。
吳大娘站在旁邊，眼眶都紅了。
「瞧把這大妹子給愁的老成什麼樣子了。
難怪閨女才上大學，她就老成這樣了。前一陣為了要帳，腦袋還讓人開了瓢。作孽啊！」
大家一看陳最，黑黑冒油的小伙子穿得人模狗樣。
可惜是個倒霉的嫡長子。
老爹帶著小姨子跑了，留下他出來拋頭露面掙錢還債。
「大妹子，別哭了。這電子表怎麼賣？我買一個權當支持你們。」一個大姐擠上前。
宋香蘭一秒收住悽慘的表情，喇叭往胳肢窩一夾，順手拿起一塊表。
「大姐您真有眼光。這表分好幾個牌子，十幾塊、二十幾塊、三十幾塊的都有。你看這款，帶夜光還帶鬧鐘，走時准得很。」
她這變臉速度堪比翻書。
一句小姨子也不提了，全門心思推銷。
陳最也回過神來，趕緊幫忙介紹收錄機。
白鋼虎背熊腰地站在貨堆前面，兩眼瞪得像銅鈴，誰敢隨便摸，他就一巴掌拍開對方的手。
忙活得熱火朝天。
吳天明推著自行車擠進人群，後面還跟著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人。
陳最眼睛一亮，趕緊迎上去，「吳哥，你可算來了。」
吳天明停穩自行車，指了指身後的中年人，「陳老弟，這是我們廠設備科的李科長。他家裡親戚多，今天過來看看貨。要是合適的就幫親戚帶貨回去。」
李科長看來很有生意頭腦。
未必是給親戚拿的。
「李科長好。」陳最滿臉堆笑，「剛有人問這雙卡收錄機，我都沒捨得賣，就等著吳哥帶人來先挑。」
李科長掃了一眼周圍烏泱泱的人群，點點頭。
「先看貨。」
陳最手腳麻利地拆開一台夏普雙卡收錄機，摸出一盒磁帶，「咔噠」一聲按進側面卡扣，擰開音量旋鈕。
輕柔婉轉的歌聲瞬間飄了出來。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鄧麗君的歌聲在廣場上迴蕩。
李科長閉上眼睛，手指頭在大腿上跟著打節拍，嘴裡也跟著哼哼了兩句，沉浸在甜甜的歌聲里不能自拔。
許久才睜開眼，「這音質真絕了。還有什麼磁帶？」
「寶島的、港城的全有。」陳最拉開手提包，露出滿滿一包磁帶。
李科長先去看了磁帶。
很多都是他沒聽過的，看了歌名都喜歡。
他直接拍板，「這雙卡收錄機給我來十台。電子表拿二十個，電飯鍋要十個，高壓鍋拿兩個。還有這一包磁帶都給我。」
這話一出，陳最和吳天明都倒吸一口涼氣。
真是大手筆。
「行，我這就把貨給你裝起來。」
李科長指了指不遠處停的吉普車，「把所有貨都給我搬到車上。」
吳天明心眼活絡，趕緊把宋香蘭拉到旁邊壓低聲音。
「大娘，這單大。我那三個點的佣金，你給李科長算一點五個點，就當是買的多給的折扣。他面子上過得去，以後有好事還能想著咱們。
等過幾天我再帶他去看冰箱和洗衣機那些。你看行嗎？」
宋香蘭打量了吳天明一眼。
這小子不貪，懂進退，是個做長久買賣的人。
她痛快地點頭，「行。這單是你促成的。我再給你單獨兩個點的佣金。」
吳天明激動得差點跳起來。
對宋香蘭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
給了李科長一點五個點的佣金，他也餘一點五個點的佣金，沒想到宋香蘭直接給他補了0.5個點的佣金。
東西打包好，白鋼和陳最、吳天明把貨搬到車上。
回去的路上，吳天明從兜里摸出幾張大團結，塞進李科長手裡，「科長，你今天受累了。
宋大娘會做人，這是給你喝茶的返利，一點五個點的返利，你收好。」
李科長捏著厚實的大團結。
哈哈大笑，拍著吳天明的肩膀。
「小吳啊，你這小伙子會辦事，腦子靈光。那大娘也有意思。」
他頓了頓，語氣深長，「你好好干。年底廠里調工資，該給你動一動了。過完年市里有個技術骨幹學習班，我到時候推薦你去。」
吳天明心裡狂喜，連連道謝。
全廠人都清楚，李科長的姐夫是副廠長。
老廠長馬上退休，副廠長一把手的位置板上釘釘。
搭上李科長這條線，以後在廠里絕對日子好過。
「等過兩天再帶你去看冰箱洗衣機彩電那些家電，宋大娘他們有門路供貨。」
「行，到時候我開輛小貨車去。」
廣場這邊，圍觀的男人全盯著收錄機眼饞。
大姑娘小媳婦全圍著電飯鍋和電子表打轉。
這些貨樣式新，不要票，不排隊。
加上那個炸裂的「王八蛋陳老闆」的倫理大瓜。
生意火爆得簡直沒邊。
宋香蘭一邊收錢，一邊扯著嗓子放風，「大家要是想買大件的彩電、冰箱、洗衣機，過兩天去刺槐胡同找我。
我租了房子專門賣大件，把那王八蛋留下的貨全清了還債。」
吃瓜群眾連連點頭。
誰也沒心思去想這陳老闆到底在哪開的店，手底下有多少員工，怎麼從南方跑到了京市。
大家滿腦子循環的都是「帶著小姨子跑路啦」的魔性口號。
不到中午。
幾大箱子貨全賣空了。
宋香蘭累得癱坐在板車上。
拿起軍用水壺灌了半壺涼白開，「陳最，咱們回家嘍。」
原本以為不會全部賣掉，今天實在是個驚喜。
回到大雜院。
宋香蘭把門一關，直接掏出一沓大團結。
她點出三張十塊的，塞到白鋼手裡，「白鋼，這是你今天半天的工錢三十塊。還有叫你拉貨的五塊錢給你。」
「大娘，不用這麼多。」
「拿著，應該你得的。」
白鋼手抖了一下，美滋滋地把錢揣進兜里。
「大娘，太謝謝你了！」
宋香蘭又抽出一張十塊和一張五塊的，遞給吳大娘。
吳大娘連連擺手，直往後退。
「大妹子，這可使不得。我就是去幫把手，哪能要你的錢。」
宋香蘭硬把錢塞進吳大娘兜里，「咱們一碼歸一碼。親兄弟明算帳，你們幫我幹活，出了一身汗，這錢拿著踏實。」
看他們收了錢。
宋香蘭話鋒一轉，「我這兒還有一批南邊來的尾貨。皮鞋、絲襪、的確良襯衫、假領子。
海市那邊現在最流行穿假領子，省錢又體面。
這東西進價低，你們要是晚上沒事，拿點貨去夜市擺攤，絕對賺錢。」
白鋼聽得心裡直痒痒。
他天天蹬三輪，累死累活一天也就掙個幾塊錢。
最多十幾塊錢。
今天眼看著宋香蘭大把大把地收錢，心裡不羨慕是假的。
賣東西確實名聲不好聽，被人叫個體戶倒爺。
錢是實打實的。
他總不能蹬一輩子三輪車。
「大娘，我媳婦剛發了工資，加上我這陣子攢的錢，湊一百塊，我全拿貨。」
白鋼一咬牙，直接拍板。
「我等媳婦下班就把錢送來。」
吳大娘在一旁聽得心潮澎湃，手在圍裙上蹭了又蹭，搓著衣角開口：
「大妹子，那我……我先拿十五塊錢的尼龍襪子行嗎？我去夜市探探路。」
宋香蘭一拍大腿，「有啥不行的。想掙錢，兩橫一豎干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