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大娘沒有當場拿襪子。
襪子那些都在刺槐胡同還沒運過來,宋香蘭說等下她去陳最租房子的地方拿貨。
吳大娘拿著十五塊錢回了家。
等兒子吳天明和兒媳婦路紅下班跨進門檻。
吳大娘一把將屋門插上,把兩張紙幣拍在四方桌上。
「看我今天給那宋大妹子幫了半天忙,人家直接給了十五塊錢工錢。
你們都不知道忙的腳不沾地,喉嚨都冒煙了。還有那個小黑猴子哦,身世太可憐了。」
吳天明和路紅對視一眼。
吳天明拉開板凳坐下,「媽,這錢拿著燙手不?」
「燙什麼手?我出力她出錢天經地義。」吳大娘把錢往兒媳婦跟前一推,「我想好了這錢不攢著。
那大妹子手裡有批南方來的尼龍襪子,我全換成貨,晚上去夜市擺攤。
十五塊錢的本錢不說能掙多少,最起碼能買二斤肉總有的吧。」
吳大娘跟著大兒子生活。
心裡還惦記分家出去的另外兩個兒子和嫁出去的閨女,心裡盤算以後掙了錢得要補貼他們。
特別是那個嫁在郊區的閨女,日子過的一塌糊塗。
路紅倒吸一口氣。
「媽,去夜市擺攤可是投機倒把,讓人看見多跌份啊。」
「跌什麼份?窮的餓肚子沒飯吃才跌份。」吳天明眼睛放光,「媽這想法對頭。人家這生意就是一陣風,刮過去就沒了。
咱們一家人得趁這機會多撈點,手頭有錢才有底氣。」
吳天明湊近媳婦,叮囑道:
「今天廠里李科長買貨我也抽了佣金。這事兒你們爛在肚子裡,誰也別往外禿嚕。你明天中午回趟娘家。」
路紅一愣,「回娘家幹啥?」
「推銷啊。」
吳天明:「小舅子他們廠領導肯定也眼饞這些緊俏貨。
你過去透個底要是能介紹成一單,給小舅子他們一個點的抽成。這錢不比死工資來得快?」
路紅腦子轉過彎來,「成,我吃完飯就去大娘屋裡拿貨。」
陳最和白鋼跑了一趟刺槐胡同。
運了兩麻袋的小東西到大雜院裡,白鋼幫忙提進屋子裡。
他媳婦跟著過來。
兩人挑選了襪子、假領子和汗衫、電子表。
吃過晚飯。
路紅捏著平時攢下的一百塊錢,吳大娘說要跟兒媳婦分開進貨,她除了十五塊錢又拿了十塊錢。
婆媳二人敲開了宋香蘭的門。
挑了些尼龍襪、假領子和白汗衫,裝了滿滿一布袋。
婆媳倆趁著夜色。一人背著個包,直奔幾里地外的夜市。
院子徹底清靜下來。
陳最說他回酒店。
「你天天住酒店多貴啊。」宋香蘭真捨不得他這麼糟蹋錢,「要不你就在客廳里睡。」
陳最說他下次過來再住,還是離開了。
宋香蘭插上門閂,拉上窗簾。
把床底下的提包拽出來,拉開拉鏈。
一沓沓十塊的大團結還有五塊、兩塊、一塊以及幾毛的毛票子倒在桌子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扯過算盤,手指上下翻飛,算珠碰撞出清脆的響聲。
白天擺攤加上那些街坊領回去的散貨,光現金就收了兩萬八千多塊。
除掉從青陽拿貨的本金,這一天實打實的純利潤,兩萬一出頭。
這利潤高得離譜。
青陽那邊大多是走私被查扣的貨,她拿到的底價連出廠價的四分之一都不到。
剩下沒動的那批貨。
要是全清出去,還能翻兩番。
宋香蘭洗了把臉,脫衣睡覺。
夜市擺攤掙的是辛苦錢,她今天造足了勢,犯不上再去熬夜傷神。
掙錢得有命花才行。
第二天一早。
宋香蘭梳洗利索,直奔百貨大樓門口。
保潔大姐正拿著掃帚掃地,看見宋香蘭走過來,眼睛一亮。
「大妹子,我還以為你不來了。」
「約定好的事,哪能反悔。」宋香蘭遞過去兩個肉包子,「人聯繫好了沒?」
保潔大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接過包子。
「聯繫好了,就是那院子在北郊遠得很。你真要去瞧?」
「遠怕什麼。只要房子合適,我兒子將來來京市,好歹算是有個落腳的地方。」宋香蘭隨口扯了個幌子。
在這年月要是說給閨女準備房子。
轉頭就得有一幫媒婆和沒房子的男人上門惦記。
說給兒子,麻煩少一半。
保潔大姐跟班長請了假,推著自行車帶宋香蘭往北郊趕。
騎了足足一個鐘頭。
兩人停在一個大院門前。
青磚灰瓦,院牆高聳。
推開木門。
宋香蘭眼睛放了光。
這院子比她預想的還要敞亮。
五間正房一字排開,左右各三間廂房。
院子打掃得乾乾淨淨,院子裡立著兩棵粗壯的銀杏樹和兩棵棗樹。
後院更大,開闢出了一大片菜地。
北郊現在看著荒涼。
可宋香蘭清楚,再過二三十年,這地界開發起來,這套院子就是個搖錢樹。
房主是一對頭髮花白的老兩口。
老頭吧嗒吧嗒抽著旱菸,老太太嘆了口氣:
「我那兒子調去深市工作了。想讓我們老兩口也過去。
我們在京市還有幾個閨女,可離得遠她們各有各的家庭跟兒媳婦關係也處不來。
老頭子捨不得這院子,我尋思著還是賣了錢,拿著傍身去深市投奔兒子。」
宋香蘭圍著院子轉了一圈。
屋裡牆皮重新刮過。
房梁粗壯沒蟲眼,不用大修。
「老嫂子,這房子我看著順眼。您開個實誠價。」
老太太伸出三個手指頭:「三千。少一分都不賣。城裡大雜院一間屋子還得大幾百呢。」
宋香蘭搖搖頭,直接壓價,「大娘,您也說了這是郊區。買棵大白菜都得走二里地。我一口價兩千二。行的話今天就去房管局過戶,錢我一次付清。」
郊區的房子本就不貴。
宋香蘭之所以出個兩千二也是因為她真的喜歡這裡。
老頭咳嗽兩聲,直擺手。
「不行不行。」
宋香蘭也不磨嘰,轉身就往外走。
「咱們回吧。這錢在城裡買三間緊湊點的也夠了。」
剛邁出門檻,老太太急忙出聲:
「大妹子,迴轉。兩千二就兩千二。」
宋香蘭頓住腳。
四個人騎車直奔房產局。
兩千二的大團結當面點清,紅皮房本直接落在了宋香蘭名下。
老太太捧著錢,眼圈泛紅,跟老頭念叨:
「這住了半輩子的家,就這麼成了別人的了。」
宋香蘭把房本揣進包里,轉頭看著老兩口:
「老嫂子,你們聽我一句勸。到了深市別把這錢全捏在手裡,或者全貼給兒子。找個離他們近點的地方,哪怕買個五六十平的小房子也行。」
「深市房子便宜,你們這錢可以買不小的房子還有餘剩。」
老太太:「我們去投奔兒子,還自己買房?」
宋香蘭:「兩代人生活習慣不一樣,住一個屋檐下早晚鬧彆扭。
你們自己有房,進可攻退可守。平時幫著帶帶孫子,晚上回自己窩裡睡覺,誰也不嫌棄誰。
萬一手裡缺錢,房子租出去還能收租子。咱們人老了手裡得捏著底牌。」
這話一下戳中了老頭的心窩子。
老頭磕了磕菸袋鍋,連連點頭:
「這大妹子說得透徹。我兒子前幾天寫信還說深市那邊到處建廠子,外地人多得很。咱們就聽你的,過去先買個房子落腳。」
老太太也樂了,提到孫子滿臉褶子都舒展開:
「我家那兩個孫子機靈得很,能天天看著他們,這房子賣得值。」
老兩口要了三天時間搬家。
宋香蘭大方答應,推著自行車跟保潔大姐往回走。
快到城裡。
宋香蘭從兜里摸出四張大團結,塞進保潔大姐手裡。
保潔大姐嚇了一跳,死活不敢接。
「大妹子,你這是幹啥?」
「大姐,你帶路受了累,這是你應得的介紹費。至於中間人怎麼分,你自己看著辦。」宋香蘭硬把錢塞進她口袋裡。
保潔大姐摸著厚實的鈔票,試探著問:
「你這手筆真大。要是還有好房子,我還給你找?」
宋香蘭擺擺手,一臉苦相:
「這事兒可千萬別往外傳。我買這院子的錢是前些日子腦袋讓人開了瓢,死皮賴臉要來的賠償款。
要不是為了給我兒子留條後路,我哪敢跑郊區來買房。」
保潔大姐恍然大悟,拍著胸脯保證。
「你放心,這事兒爛在我肚子裡。」
宋香蘭和保潔大姐分開,她去了裝修的店裡。
宋婷婷的服裝店正在趕工裝修。
門面已經擴了出來。
工人們正光著膀子刮大白。
陳最戴著個報紙折的帽子,正站在門口跟包工頭比劃著名圖紙。
一回頭看見宋香蘭。
陳最拍了拍手上的灰。
大步跑過來。
「乾媽,你跑哪去了?我大清早去找你,街坊都說你一早就出門了。」
宋香蘭拍了拍衣襟上的土。
「出去隨便逛了逛。這店裝得咋樣了?」
「進度快得很。包工頭說按這速度,再有五天就能完工。」陳最指著裡面新打的貨架,「等衣服掛上去,絕對是這條街最扎眼的店。」
宋香蘭點點頭。
正說著走來兩個穿著中山裝的男人。
男人夾著個公文包,眼睛在剛刷好漆的門頭上打轉。
陳最眉頭一皺,邁步擋在宋香蘭前面。
「你找誰?」
男人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目光直接越過陳最,定在宋香蘭身上,「有人舉報你們手續不全,投機倒把。」
宋香蘭臉色往下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