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主任騎著二六單車,兩條腿蹬出了火星子,一進家門就嚷嚷:
「大哥,大嫂。我今天在刺槐胡同碰著大好事了。」
張大哥正端著搪瓷缸子喝茶,被嚇了一跳,「啥事把你急成這樣?掉錢眼裡了?」
他們兄弟平常來往的並不勤快。
特別是成家了以後,父母跟著老三在另外地方住。
什麼都給了老三。
張大哥和張主任兩人也因為這件事情沒少紅眼,兩人關係以前還算可以。
「比掉錢眼還強。」張主任抹了一把汗,嗓門抬高了八度,「那邊有個宋大姐手頭有一批原裝進口的大家電。
什麼夏普的彩電,東芝的冰箱,還有那個什麼日立的洗衣機。最要緊的是,統統不要票。直接拿錢就能提貨。」
張大嫂從廚房出來,手裡的抹布掉在地上。
「老二,你沒開玩笑?我娘家侄兒下個月結婚,為了那張電視票,我娘家把臉都求大了一圈也沒弄著。你這消息準不準?」
「絕對準,我剛從那回來。」
張主任喘著粗氣,「人家那是有外資背景,走的是華僑回國投資的路子。除了這些還有個叫雅達利2600的遊戲機。
聽宋大姐說那是國外最洋氣的玩意幾百塊錢一個,插在電視上就能打遊戲。」
大嫂擺擺手,「遊戲機就算了。正經人家誰花那冤枉錢。彩電和冰箱這些可是好東西。」
張大哥佯裝生氣道:
「你一個婦人懂什麼。你不要有人要。」
大嫂笑得合不攏嘴,「是我不懂。有的是人家想要買。」
她一把拉住張主任的胳膊。
「老二,你可幫了嫂子大忙了。你跟你大哥多久沒一塊喝兩杯了?今晚就在這吃。」
張大嫂解下圍裙往椅子上一扔,「老二你坐著。我這就去巷子口秤二斤豬頭肉,再去買半隻烤鴨。今晚你們兄弟倆好好喝一頓。」
「大嫂等以後再來你家吃飯,跟我大哥喝兩杯。
我跟宋大姐說晚上等咱們過去先挑。」
張主任看了看表,「大嫂,你趕緊回趟娘家,讓你兄弟帶足了錢。我這還得去通知幾個老同學,過了這村就沒這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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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哥腦袋瓜子轉了一圈。
「你趕緊回娘家一趟,我去一趟鐵路局。」
張大嫂忙從廚房拿了一包紅棗和核桃,「我們單位同事送的。你拿回去給玉華吃。」
張主任收下了。
三人一起出了門,各奔各自要去的地方。
與此同時,剛從河省出差回來的趙雙華連家門都沒進,拎著挎包就鑽進了鋼鐵廠。
他直奔主任辦公室,敲開門就湊了過去。
「主任,忙著呢?」
塗主任正拿著報紙翻看,看到中間的電視機GG忍不住嘀咕「天天沒貨,還要做什麼GG?」
他只恨不在電視機工廠上班。
聽到劉雙華說話,抬頭看了他一眼,「雙華回來了?出差辛苦了。」
「不辛苦。」
趙雙華壓低聲音,「主任,上次聽您說,您外孫結婚急著要台彩電,票還沒著落?」
主任嘆了口氣,「別提了。票倒是有了,個商場沒貨得要排隊,你說得要等到猴年馬月。
我那閨女天天跟我磨嘰,說沒彩電兒子說抬不起頭沒辦法結婚。」
頓了頓,他又抱怨:
「我們結婚那會能有暖水瓶就可以了。哪會要這麼多東西。」
「您別愁了。我有個鄰居是歸國華僑,特意弄了一批進口貨回來搞建設。不用票,全是現貨,就在刺槐胡同。」
趙雙華說得繪聲繪色,「除了大彩電,還有進口的電飯鍋、高壓鍋。
那高壓鍋燉牛骨頭只要半小時軟爛入味。您要是給家裡嬸子帶一個回去,她肯定高興。」
塗主任激動的提高了音調。
「真有現貨?」
「我親眼見的。我們家還嘗了那個高壓鍋燉的牛肋排。吃的香迷糊了。
還有夏普彩電牌子硬,成色新。您要是定下了,我這就去給您打聲招呼,給您留兩台最好的。」
主任在屋裡轉了兩圈,指著趙雙華說:
「雙華同志,你這可是立了大功了。你在這等著,我這就給女婿那邊打電話,讓他們下班後帶著錢趕緊去提貨。」
電話打過去,塗主任的女婿答應了下來。
「楊虎。你再買一個電飯鍋和洗衣機,秀華下班回去也不用那麼辛苦的做太多家務。」
女婿楊虎嘴上應得響,心裡卻犯嘀咕。
他捨不得花錢買那些洗衣服煮飯的機器,又不用他幹活,花那些冤枉錢做什麼。
女人娶回家不幹活干吃閒飯嗎?
但他留了個心眼,轉手就把這消息告訴了廠里的技術骨幹。
那技術員是個有本事的年輕人,一聽說有雅達利2600遊戲機,眼睛都冒綠光,說是去宿舍拿錢讓楊虎等著他。
刺槐胡同里。
宋香蘭坐在屋檐下歇腳。
陳最拎著兩個鋁飯盒跑回來,「乾媽,我買了紅燒肉和白米飯。這兩天吃麵吃得我心慌,得補補米飯。」
「我也是吃不習慣麵條,偶爾吃一頓覺得香。連著吃幾頓,嘴巴都冒水了。」宋香蘭接過飯盒。
兩人剛吃一半。
胡同口就傳來了卡車的轟鳴聲。
吳天明領著李科長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膀大腰圓的司機。
「宋大娘,我帶我們領導過來了。」吳天明老遠就喊。
李科長跨進門檻,眼睛張望了一眼院子裡的景象。「這院子保持的還真好,花了不少錢吧。」
「我乾兒子租的房子。」
李科長聽說租的房子沒了興趣,「宋大娘,我寫了需要的貨。我今天帶了錢過來,要是現貨充足全拉走。」
宋香蘭放下筷子。
接過條子掃了一眼,眉頭挑了一下。
「大彩電十三台,冰箱八台,洗衣機八台,電飯鍋二十個,高壓鍋十個,雅達利遊戲機五個。雙卡收錄機五個。」
宋香蘭念完,抬頭看著李科長,「李科長,您這胃口可不小啊。」
「不是我一個人要的。我這些年認識了幾個老友,替他們買回去。」李科長半個字都不提他倒買倒賣的事情。
「貨呢?我得驗驗。」
宋香蘭帶人走進裡屋。
帆布一掀開,整整齊齊的紙箱子堆到了房梁。
李科長拆開一個夏普彩電的箱子,看著那鋥亮的機身。
滿意地點點頭,「是真東西。怎麼賣?」
「十五寸的1500,十八寸的2200,二十寸的3000。不二價,不收票。」宋香蘭語氣平穩。
李科長盤算了一下,這個價跟百貨大樓的差不多。
有的貴也就貴了幾十塊錢。
但省去了求爺爺告奶奶弄票排隊的麻煩。
值。
「行。按照我紙條上的貨都要了。還有那電風扇給我摟上二十台。明年夏天肯定得漲價,我現在先備著。」
司機和吳天明開始往外扛貨。
大件的東西沉,兩人勒得脖子通紅。
李科長從兜里掏出一個存摺,又從公文包里抓出幾捆大團結,「存摺里有三萬塊錢。剩下的我補現金。你點點現金。」
宋香蘭先是拿著算盤算了總帳,寫在了帳本上。
她才接過錢數錢,數錢的速度極快,手指翻飛。
數出一疊後又在桌上磕了磕。
點清了數。
開了收據。
她撥拉了算盤。
從抽屜里數出一疊鈔票,順著桌面推到李科長跟前。
「李科長,這是辛苦費。一點五個點,您收好。」
李科長眼神一閃,手掌在桌上一抹,那疊錢就進了他的兜。
他笑呵呵地開口:「宋大娘是個場面人,以後這種買賣,咱們常來常往。」
「好說。只要貨源不斷,肯定先緊著您。」
宋香蘭把存摺和錢收好。
貨車裝得滿滿當當。
尾煙燻得胡同里的老棗樹葉子直晃。
送走了李科長,宋香蘭看著空了一小半的屋子,對陳最說:
「去把那價格標籤寫好貼上去。晚上張主任他們帶人過來,咱們就不用費唾沫星子挨個報價了。」
陳最拿起筆寫了個價格貼在了紙箱上。
胡同口又傳來了腳步聲。
這次來的人更多。
有踩著三輪車的,有推著自行車的,還有幾個穿著中山裝的。
領頭的正是張主任和他大哥。
後面跟著的張大嫂一路小跑進院子,眼冒精光地喊了一嗓子:「哎喲,老二。你快看,這就是那不用火就能煮飯的神奇電飯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