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嫂衝著那一排電飯鍋紙箱眼冒精光。
做家務的女人多希望有能簡化做飯,天知道她們下班後還要打掃家裡洗衣做飯有多累。
偏偏男人下班後悠哉悠哉的也不知道搭把手。
問就是那是娘們幹的活。
張主任和大哥大嫂排成一排。
三個人站得筆直,咧著嘴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宋香蘭站在院子裡,眉頭擰成了一塊抹布。
買個家電搞得跟接待大領導視察一樣。
這要在青陽,哪有這麼多爛規矩,都是說誰誰介紹的就行了,其餘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一輛二八大槓停在胡同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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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穿中山裝的男人跨下車,推著車走近。
張主任一瞧,臉上的笑扯得更大了,腰往下彎了三十度。
「哎喲,王局。」張主任迎上前。
男人停下腳步目光掃過排成一排的張家人,眉頭一皺:
「你們搞什麼名堂?弄得這麼隆重,我是來買家電的,又不是下鄉視察工作。整的我進也不是不進也不是。」
張主任的大哥大嫂趕緊院子裡退。
張主任乾巴巴地笑。
王局把車梯子踢下,手一揮,「讓開。」
他走到張主任剛才站的位置,探頭往院子裡看。
不一會兒,一輛黑色小轎車停在胡同口。
車門推開,一對老年夫妻走下來。
男人穿一身筆挺的西裝,身材高挑,背脊挺直,一看平時就沒少鍛鍊。
女人五十來歲,穿一身暗紅色刺繡旗袍,頭髮盤得一絲不苟。
女人走到棗樹下,手指在鼻翼處掩了掩。
嫌棄地打量著四周:
「老夏,這地方是個正經買賣嗎?烏煙瘴氣的。」
張大嫂……這地方的房子好貴的哦。居然嫌棄烏煙瘴氣,是哪家的太太口氣這麼大。
宋香蘭……該把你丟大雜院感受一下什麼叫烏煙瘴氣。
王局趕緊走上前,壓低聲音解釋:
「朱女士,您別看這地方偏。這兒的東西不用票全是現貨,百分百進口貨。老闆那邊的店面還在裝修,貨先運到了這兒。」
宋香蘭還沒開口。
陳最從屋裡晃了出來。
陳最原本有幾分貴公子模樣,可他跟著宋洋暴曬了半個多月,整個人黑成了一塊炭。
偏偏今天穿了一身大花西裝,配上額頭前的自來卷,活像一隻烏鴉硬套了孔雀的毛,滑稽得讓人眼疼。
朱女士上下打量陳最一眼。
「哪來的花公雞?」
陳最翻愣了眼,故意操著一口蹩腳的海外口音,報了個南洋小國的名字。
朱女士撇撇嘴:
「窮地方。」
陳最下巴一抬,拍了拍花西裝的領口:
「在窮地方當首富也比在有錢地方當窮人強。我去港城買樓都是一層一層地劃拉。
來京市買房子,那是一棟一棟地收。買家具只買金絲楠木和黃花梨、紫檀木。我這輩子窮的只剩下錢,不管到哪個地方都是富人。」
囂張的叫人想揍他。
宋香蘭見他欠扁的掀起眼皮,要是她肯定揍陳最一頓。
偏其餘的幾個人一臉羨慕。
朱女士也沒生氣,目光落在陳最手腕那塊金晃晃的勞力士上,又看了看這不大的院子。
「你這房子,買下來的?」
陳最哼了一聲:
「不止這套。斜對面那棟,我也盤下來了。我回國就是來撒錢的。」
張主任躲在後面,聽得直磨牙。
這小子太狂了,自己要是生出這種兒子,一天得打斷三根皮帶。
有錢也不是這麼造的。
陳最摸了一把頭頂的捲毛,「家裡老頭子甩了一筆美金,讓我隨便折騰。成功了當事業,虧乾淨當交學費。」
朱女士反倒笑了。
轉頭看著老夏:「我倒挺欣賞這年輕人,有衝勁有膽魄。」
老夏點點頭,有錢兜底才有膽魄。
他連句反駁的話都沒有,跟在朱女士身後進了屋。
屋裡堆滿了紙箱子。
宋香蘭掀開帆布,朱女士摸了摸紙箱上的英文標識。
又問宋香蘭拿了說明書細細看了起來。
「你那三個兒子三個女兒,這次都過來吧?」朱女士邊看邊問老夏。
老夏嘆了口氣:
「應該都過來。當年一出事,她就跟我離了婚,嘴上說是為了保護孩子劃清界限。這回他們要是敢不來見你。這批東西,我一個都不給他們留。」
「你捨得?」朱女士淺笑。
「當然捨得。是你惦記他們,我是不想理會的。」
兩人是戀愛關係。
說好了不參與對方的錢財。
老先生有學問,風度翩翩。朱女士貌美有錢花。
這次兩人來京市是為了見老先生的子女,朱女士不介意花點小錢讓男人高興。
宋香蘭站在一旁,默默打量朱女士。
這女人皮膚白淨,舉手投足間散發著股說不出的韻味。
宋香蘭低頭看了看自己沾了灰的褲腿,心裡自嘲:
站在這位朱女士旁邊,自己活脫脫就是個二門外干粗活的老媽子,連近身伺候的邊都沾不上。
女人如花園裡的花需要滋養。
她把自己活成了狗尾巴草,迎著暴風飄揚。
朱女士指著冰箱,問了幾個製冷和耗電的問題。
宋香蘭對答如流。
「這東西都是原裝進口,送人拿得出手。」朱女士拍板,「六台大彩電,六個冰箱,六個電飯鍋。那個高壓鍋也給我拿六個,放家裡燉肉用。」
張主任在門外聽得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像銅鈴。
朱女士從包里拿了幾捆大團結放在桌上。
「大姐,我買這麼多,給我打個九折。」
張主任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他真怕宋香蘭脾氣一上來把人趕出去,到時候得罪了王局。
那位王局不動聲色的看了宋香蘭一眼。
宋香蘭拉過算盤,手指噼里啪啦撥了一通。她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一個總數,推到朱女士面前。
「朱女士,我打開門做生意,講究個明碼標價。」
宋香蘭面帶微笑,語氣和緩,「您看著單價高,可這批貨從海外漂洋過海運回來,運費、報關費、拖車費、通融關係的檢查打點費,樣樣都是錢。
我們這攤生意合伙人又多,月底一分帳,我手裡就落個辛苦錢。」
「我要是私下給您讓了利,回頭帳對不上,股東得說我宋香蘭手腳不乾淨中飽私囊。這傳出去,規矩就破了。」
朱女士臉色微沉,心裡不大開心。
她一次性拿了這麼多貨。
怎麼也算個大客戶。
宋香蘭轉身從身後的柜子里拿出一個四四方方的小盒子,雙手遞過去。
這是宋婷婷去學校前特意包裝的禮品盒。
說是備點小禮品,專攻大客戶。
「不過您長得這麼漂亮,氣質好學問高,夏老先生又是一表人才。您兩位這麼疼小輩,我看著心裡敬重。」宋香蘭掀開盒子,「這是我送您的一點心意。」
盒子裡躺著一條真絲方巾。
花色鮮亮,觸手生溫。
「港城來的貨。」
宋香蘭揚起聲音,「這絲巾在咱們這兒有錢也買不著。我閨女去港城統共就帶回來十條,特意囑咐我專門留著送給您這樣尊貴的客人。」
朱女士眼睛亮了。
伸手摸了摸絲巾的料子,嘴角的笑意擋都擋不住。
「大姐還真會說話,也會做事。」朱女士痛快地問多少錢。
「兩萬兩千三百八。」
朱女士從隨身提著的大包里拿出錢。
「點點吧。」
宋香蘭抓起錢,大拇指一搓,鈔票在手裡嘩嘩作響。
她點錢,陳最開收據記帳。
不一會兒,數目對得一清二楚。
陳最扯下一張收據,刷刷寫好,蓋上章遞過去。
外頭。
老夏叫的貨車已經開到了胡同口。
幾個工人七手八腳把電器往車上搬。
王局後面也花了兩千二買了一台大彩電。
貨車剛開走。
趙雙華領著兩個人風風火火地跨進院子。
張主任臉一拉,擋在門檻邊。
他身後那些人還沒挑完貨,怎麼又冒出幾個生面孔搶食。
宋香蘭趕忙走上前,把張主任拉到一邊:「張主任,別見怪。這是我胡同里住著的鄰居,估摸著我沒回家,直接帶人上這兒找我來了。」
張主任將信將疑地退開半步。
趙雙華帶來的人里,有個年輕的技術工。
他進門直奔裝著遊戲機的箱子,盯著陳最問了幾個主板和畫面的問題。
陳最最懂遊戲機了,「雅達利2600原裝貨.送兩盤經典遊戲,搖杆你隨便搓,搓壞了我賠你個新的。」
年輕技術工二話不說,「拿一個。再給我配個雙卡收錄機,外加八盒磁帶。」
「家裡電視機有嗎?」
「當然有,沒電視我光買遊戲機做什麼?」技術工工資高,別看他年輕說是技術比很多老師傅都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