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技術工一起跨進門檻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衫,鼻樑上架著一副厚底眼鏡。這人正是趙雙華領導的女婿姓卓。
卓工背著手在屋裡繞了兩圈,把每一個箱子上的英文字母都挨個摳了一遍。
最後他指著一台十四寸的夏普彩電。
「多少錢?」
「1300。」
卓工心裡盤算了價格有點貴,他是不想買電視。可女方家說沒電視不結婚,他兒子到了歲數又喜歡對方。
「太貴了,一千塊行不行?」
宋香蘭算是第一次看還價這麼狠的人。
「真不二價。」
卓工不說話,屋裡轉了一圈。
指了指旁邊的收音機,「這個收音機和電視機一起要了。」
宋香蘭叫陳最記單子。
她指著旁邊一排嶄新的電飯鍋,「電視配齊了,給家裡媳婦帶個電飯鍋?這鍋插上電就能煮飯,省事省時。還有那個洗衣機……」
卓工眉毛一挑,嘴角撇到了一邊:
「買這玩意幹啥?女人下了班不幹家務能幹啥?連個飯都煮不好,要她有什麼用。洗衣機也不要,衣服手洗得才幹淨。」
他轉身走到貨架另一邊。
伸手抓起一瓶進口摩斯,又挑了兩件汗衫,最後從紙箱裡拽出一打厚底棉襪。
「這些,算一起。」
卓工把東西堆在桌上。
全是他自己用的物件。
宋香蘭在心裡罵了一句狗男人,強忍著把鞋底子拍在他腦瓜子上的衝動。
她手指撥動算珠,把摩斯和襪子的價格直接往上提了一成。
「一共兩千六百五。」宋香蘭報出個數。
卓工眉頭一皺,把宋香蘭手底下的算盤拽了過去。他伸出手指噼里啪啦地自己扒拉起來,算了一遍不夠,又清零重新算了一遍。
「這也太貴了。」
站在旁邊的張主任早沒了耐心,單手叉腰走上前,「你要買就痛快掏錢,不買拿錢滾蛋。買個電視磨磨唧唧,你這種人就該滾去商店外面排隊。」
卓工老臉漲得通紅,梗著脖子反駁:
「我花好幾千塊錢買東西,算仔細點怎麼了?」他轉頭盯著宋香蘭,「我買這麼多,你得給我個折扣。」
宋香蘭把算盤搶回來,往桌角一磕。
「沒折扣。本店真不二價。想要講價,出門左轉不送。」
卓工吃了癟,轉頭衝著趙雙華發火:
「老趙,我岳父這找的什麼關係?一點人情味都沒有。」
趙雙華翻了個白眼,懶得搭理他。
他心裡冷哼,領導絕對有什麼天大的把柄落在這孫子手裡了,換成別人早把這種窩囊廢打得滿地找牙。
張主任冷笑一聲,上下打量卓工兩眼。
「你家風水真不錯,祖墳冒青煙了吧,養出你這麼個獨特的人才。」
卓工完全沒聽出這句陰陽怪氣,反倒挺直了腰板。
推了推眼鏡:
「我家風水確實好。我爸媽從小就說,我是家族裡的領頭羊。」
宋香蘭靠在桌沿上,接了一句:
「原來是動物開會,還是羊占了上風。」
院子裡沉寂了一秒。
緊接著,趙雙華和陳最直接笑出了聲,張主任更是樂得直拍大腿。
卓工反應過來,氣得咬牙切齒,指著宋香蘭:
「你什麼意思?你給我賠禮道歉。」
宋香蘭收起笑容,站直身子:「我是罵了你,還是打了你?要是買不起就直說,把東西放下走人,沒人笑話你。」
現在跟後世不一樣。
什麼顧客是上帝,沒看供銷社都貼著不能打顧客的標語嗎?
排隊買家電能有她這種服務態度,滿京市都找不到幾個。
卓工這輩子最受不了別人激將。
他拉開皮包拉鏈,掏出大團結摔在桌上。
「誰說我買不起,不打折就不打折。」
交完錢。
卓工氣呼呼地搬起電視和收音機,連帶著自己的摩斯和襪子、汗衫,一股腦塞進三輪車裡,蹬著車跑了。
年輕的技術工這才走上前。
數了錢遞給宋香蘭,滿臉歉意地笑了笑。
「大娘,祝您生意興隆。」
宋香蘭接過錢,順手從櫃檯里抽出兩雙純棉襪子塞進他手裡:「小伙子,送你的禮物。」
技術工捏著襪子,高高興興地走了。
趙雙華自覺有點丟臉,連連賠不是:
「宋大娘,真是對不住,那孫子仗著是我領導的女婿那張糞坑就沒說過好話。我都懷疑領導是有短處被拿捏,不至於找這麼個混蛋當女婿。」
「沒事。」宋香蘭擺擺手,「開門做生意,什麼人都能遇上。收錢就行。」
送走趙雙華。
院門外又響起雜亂的腳步聲。
王局長親自帶隊,領著五六個穿中山裝的男人進了院。他先挑了一台大彩電、一台冰箱和一台洗衣機。跟在他身邊的一個年輕人一眼相中了遊戲機,痛快掏了錢。
王局長又拿了一台雙卡收錄機和幾盒原裝磁帶。
結帳時,宋香蘭直接拿出一個刮鬍刀和一瓶摩斯,塞進王局長的網兜里。
「王局,適合你們用的小東西。」
王局長笑了笑,滿意地帶人離開。
緊接著,張主任的大哥又帶了兩撥客人過來。
一整車家電,不到半夜就賣空了一半。
最後,張主任在剩下的貨里挑了一台東芝冰箱,又拿了一個電飯鍋和高壓鍋。
「有了這玩意,我媳婦下班也能歇會。」張主任掏出錢。
宋香蘭沒含糊,直接送了兩把厚實襪子和兩瓶摩斯給張家人分了。
人全走光了。
院子裡徹底安靜下來。
宋香蘭雙腿發軟,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
牆角的麻袋裝得鼓鼓囊囊,全是大團結。
陳最坐在燈泡底下,忙著算帳。
「乾媽,帳算清了。」
陳最扯下一張紙,「光是張主任那邊的佣金,就一千八百多塊錢。趙雙華帶人買得少,但也有一百多。吳天明那邊也不少。」
陳最拿過幾個牛皮紙信封。
把錢一沓一沓地數出來裝進去,拿皮筋捆緊,在封面上寫好名字。
「張主任肯定得分一部分給他大哥。」
宋香蘭端起茶缸灌了一口涼水,「這是他們應得的。」
她沒有加價賣。
看著滿屋子的空紙箱,吐出一口濁氣:
「陳最,把剩下的貨清點一下。明天一早,所有大件價格直接上調百分之十的售價。」
後世常說八十年代只要膽子大,等於在錢堆里撿錢。
宋香蘭現在徹底體會到了這種賣大家電狂賺的快樂。
真的是彎腰就能撿錢。
難怪八十年代造就了一批又一批的富一代。
只要膽子大,二八單車變奧拓。
宋香蘭走到井邊洗了把臉。
「乾媽,今晚我住這看貨。不怕別的就怕有人惦記這裡。」陳最從帆布包里摸出一把黑漆漆的手槍,又拿了一把菜刀放在沙發上。
他打算在沙發上對付一宿。
宋香蘭看了一眼那槍,心裡踏實不少:
「行。明天我早點過來。你把門反鎖死,晚上聽見任何動靜,絕不能開門。」
兩人一起動手把正房和廂房的門窗全部上鎖。
陳最提著木馬桶鑽進裡屋,咔噠一聲反鎖了門。
「乾媽,明早給我帶個三明治來。」陳最隔著門板喊。
「少挑刺。明早我給你攤個蔥花蛋餅。」宋香蘭拍了拍門框。
「也行,再來杯咖啡。」
「咖啡沒有,豆漿沒問題。」
陳最在沙發上鋪上一條毛毯,倒頭就睡。
宋香蘭走出院子,把大門從外面掛上大鐵鎖。
她拎著裝佣金的布袋,借著月光直奔張主任家。
張主任住的院子沒刺槐胡同那麼大。
像是大雜院一樣,但沒有吳大娘他們住的大雜院人雜。
前院住著四戶人家,後院也擠著三四戶。
張主任家就在後院。
此時屋裡的燈剛熄,一家人正打算睡覺。
宋香蘭走上前,敲了敲門框。
「誰啊?」屋裡傳出張主任媳婦警惕的聲音。
「張主任在家嗎?」宋香蘭壓低聲音問。
張主任媳婦推了推旁邊的男人,「誰這麼大晚上沒眼力見來找你?聽動靜還是個女的。」
張主任聽到宋香蘭的聲音,趕緊披上外套衝著門外喊:
「宋大姐,您等一下。」
他轉頭瞪了媳婦一眼:「你個頭髮短見識也短的婆娘,閉上你的嘴,我今天就是在這位大姐手裡買的家電。」
張主任趿拉著布鞋拉開門,趕緊把宋香蘭迎進屋。
「去,給宋大姐倒杯熱茶。」張主任吩咐媳婦。
「不用忙了。」宋香蘭擺擺手,從布袋裡掏出那個寫著張主任名字的厚實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
「張主任,按我們南方做生意的規矩,這是你該拿的佣金。我悄悄給你留著,大家都是一樣的。我絕不會因為你是主任就特殊對待。」
這話說得敞亮。
言外之意就是,這錢乾乾淨淨,你踏踏實實地拿著,別有心理負擔。
張主任盯著那個厚得快要撐破的信封。
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