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大娘把外孫女常萍領進店裡,宋香蘭點頭收下。
常萍手腳麻利,眼裡有活。
剛安頓好常萍。
街道辦張主任的媳婦領著個瘦骨伶仃的小姑娘上了門。
小姑娘縮著肩膀,低著頭。
兩隻手捏著洗得發白的衣角。
腳上的布鞋打了補丁,大拇指的地方頂了毛邊。
張主任媳婦嘆了口氣,把小姑娘往前一推:
「宋老闆,你這兒還缺人手不?這丫頭叫毛巧珍,是我遠房侄女。
今年才十五歲,從小爹媽都沒了。
她那殺千刀的哥嫂收了彩禮,要把她賣給鄰村一個四十多歲的羅鍋鰥夫,
我實在看不下去偷偷把她拽進城。
你行行好收下她。包吃包住就行,一分錢工資不要。」
現在城裡住房緊張。
張主任媳婦沒辦法讓毛巧珍一直住在家裡。
毛巧珍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大娘,我什麼都能幹。我吃得少,倒尿盆洗衣服我都行。求求你別趕我走,我回去就活不成了。」
宋香蘭一把將毛巧珍拉起來。
順手拍掉她膝蓋上的灰。
「我這兒不興下跪這一套。既然來了就安下心幹活。只一樣手腳要乾淨,人要誠實懂事。」
宋香蘭環視常萍和毛巧珍,「巧珍,你跟常萍一起住大雜院那邊的宿舍。
我在裡面加了一張上下鋪。
規矩有三條:
第一,日常衛生必須搞乾淨。第二,絕對不許帶外人回宿舍。第三,店裡不留閒人,干不好直接走人。」
兩個丫頭連連點頭。
「我宋香蘭不占你們便宜。不管是常萍還是巧珍,試用期一個月底薪二十塊。
過了試用期,月底按你們賣出去的衣服算提成。賣得多,賺得多。」
毛巧珍愣住了。二十塊錢。
她在哥嫂家幹活,一年連一毛錢都見不著,還要被罵吃閒飯。
她連連鞠躬,一口一個「大娘」叫得響亮。
「巧珍認字不?」宋香蘭問。
毛巧珍紅著臉,「爹媽在的時候,上到二年級。」
「常萍讀過初中。以後下了班,常萍教巧珍認字。連衣服標籤上的字都不認識怎麼賣貨?」
常萍拍著胸脯保證。
「大娘放心,我一定把巧珍教會。」
毛巧珍眼含熱淚,轉頭對著常萍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常萍姐,謝謝你。」
她生怕自己表現不好被趕走。
毛巧珍立刻拿起抹布,把櫃檯擦得鋥亮。
陳最的眼光極准。
走之前把店鋪的裝修圖紙畫得明明白白。
這店鋪的格局和整條街的國營商店截然不同。
臨街一整面全是透亮的玻璃櫥窗。
塑料模特套著最時髦的秋裝,站在櫥窗里擺著造型。
屋頂吊著幾盞暖黃色的射燈。
光線打在衣服上,質感瞬間拔高了幾個檔次。
櫃檯上放著一台進口雙卡錄音機。
正播放著港台流行歌曲。
靠近櫃檯的地方擺著一套軟皮沙發,前面配著玻璃茶几。
爐子上溫著一壺紅棗花茶。
甜香氣飄滿整個店鋪。
周圍的街坊路過,全停下腳步往裡瞅。
幾個人湊在一起交頭接耳,都說這條街的檔次全被這家店給拉上去了。
毛巧珍一開始心裡直打鼓。
她偷偷掃了一眼衣服上的價簽,嚇得直咋舌。
隨便拿出一件外套,價格都抵得上她兩三個月的工資。
這麼貴的衣服,誰買得起?
開業沒一會。
門口的風鈴響起,走進來兩個年輕姑娘。
兩人都穿著毛衣。
其中一個燙著時髦的捲髮
。她一進門,眼睛直冒亮光,拉著同伴的胳膊喊:
「哎呀。這店跟我在港城電影裡看到的服裝店一模一樣。」
宋香蘭端著兩杯紅棗花茶走上前,笑著遞給兩人。
「兩位姑娘好眼光。咱們這是外資企業。我乾兒子剛回去,這店面的設計和貨源全是港城那邊最新的款式。
過幾個月他還帶新貨過來。兩位隨便看,去那邊沙發上坐著慢慢挑也行。」
捲髮姑娘抿了一口花茶。
滿眼驚艷。
宋香蘭活了兩輩子,前世什麼風浪沒見過。
自己開服裝店也是一把好手。
她上下打量了捲髮姑娘一眼,直接從貨架上拿下一件泡泡袖的開司米毛衣。
「姑娘,你氣質洋氣。這件開司米你拿去試穿一下,顯膚白。」
捲髮姑娘拿在身前一比,連連點頭。
「真好看。不過這毛衣除了搭裙子,還能配什麼?」
宋香蘭轉身抽出一條喇叭牛仔褲,遞了過去。
「配這個喇叭牛仔褲。你個子高腿長,皮膚又白。穿上這條喇叭褲,走到街上絕對是頭一份的扎眼。去試衣間換上看看。」
一旁的短髮姑娘也心動了,推了推捲髮姑娘。
「你趕緊去試試,要是好看,我也買一條。」
宋香蘭沒冷落短髮姑娘,反手拿出一套衣服遞給她。
「你這短髮透著一股不輸男孩子的颯爽勁兒。穿裙子顯不出你的特色。試試這條直筒牛仔褲,上面搭這件短款牛仔外套。絕對精神。」
兩人興沖沖地抱著衣服進了試衣間。
沒一會。
兩人走出來,站到試衣鏡前。
這試衣鏡是陳最特意去定做的。
微微傾斜擺放,照出來的人自動拉長身形。
顯瘦顯高。
捲髮姑娘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睛都挪不開了。
喇叭褲勾勒出完美的腿部線條,開司米毛衣顯得溫柔又洋氣。
短髮姑娘穿上一身牛仔。
幹練颯爽,整個人氣質大變。
「太好看了,這兩套我們全要了。」兩人連價都沒講,直接掏出錢包付錢。
就連身上換下來的舊衣服都說直接裝進網兜。
在宋香蘭的推薦下又買了一套衣服。
穿著新衣服高高興興出了門。
毛巧珍和常萍站在櫃檯後面。
看呆了。
這才幾分鐘的功夫,三百多塊錢就進帳了。
毛巧珍趕緊找來個小本子,用短鉛筆在上面畫著符號,把宋香蘭剛才說的話全記下來。
常萍也在一旁默念那些搭配技巧。
送走客人。
宋香蘭把兩個丫頭叫到跟前。
「看明白了嗎?咱們店裡的衣服貴,憑什麼貴?
就憑咱們這兒的款式獨一份,就憑咱們的服務態度好。
京市那些國營百貨大樓的售貨員,一個個拿鼻孔看人。
咱們絕不能學,進門的都是財神爺,茶水倒上,笑臉迎人。
得讓客人覺得掏這筆錢買衣服,心裡舒坦花得值。」
宋香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接著說:
「我要求高,給你們的工資自然也會比別家高。只要你們肯學肯干,以後一個月賺個百八十塊都不成問題。」
常萍兩眼放光,雙手合十。
「大娘,我姥姥總說我笨,找不到好工作。多謝您不嫌棄我是個笨瓜,我肯定好好干。」
毛巧珍用力點頭,眼眶又紅了。
「大娘,我一定把您教的都刻在腦子裡。我絕不偷懶。」
另一邊。
京大校園。
教室里座無虛席。
講台上站著的正是那天在潘家園遇到的老外詹姆斯。
他這次是作為海外高校代表。
受邀來京大做學術交流。
宋婷婷坐在第一排,手裡握著鋼筆,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英文筆記。
詹姆斯講到一個複雜的流體力學模型時。
停下來環視全場,詢問有沒有人提問。
宋婷婷第一個舉起手。
她站起身,用流利純正的英語直接拋出一個極具針對性的問題。
直指模型在極端氣壓下的數據漏洞。
詹姆斯眼睛猛地一亮。
他認出了這個在潘家園幫他解圍的小姑娘,更沒想到她能在學術上提出這麼刁鑽的問題。
兩人在課堂上直接用英語進行了一番激烈的探討。
底下的學生聽得一愣一愣的。
「非常棒的問題。」詹姆斯雙手按在講台上,滿臉讚賞,「宋,我在京市的這段時間隨時來找我,我們可以交流這個課題。」
宋婷婷笑著點頭坐下。
她剛坐穩。
後排傳來一個男聲。
「詹姆斯教授,關於剛才的數據推演,我也有一個疑問。」
宋婷婷回頭一看。
趙子恆站在倒數第三排,手裡拿著一份草稿紙,用一種帶著口音但邏輯極其嚴密的英語,指出了推演過程中的一個變量誤差。
宋婷婷眉頭微挑。
這小子成天穿著一身運動服在操場上狂奔,她一直以為他是個四肢發達的體育生。
沒想到這腦子裡的墨水還挺足。
問題切中要害,連詹姆斯都陷入了短暫的思考。
一堂課在熱烈的氣氛中結束。
宋婷婷合上筆記本,把鋼筆別在胸前口袋裡,夾著書往外走。
剛走出教學樓的大門。
一道高大的人影擋在面前。
趙子恆單手插兜,攔住了宋婷婷的去路。
他個子極高,低著頭俯視宋婷婷。
「宋婷婷,你也來聽詹姆斯教授的課。我聽說來聽他課的人,都是為了爭取那個出國留學的名額。
以後打算去海外。你這麼拼命提問,也是想出國嗎?」
他語氣裡帶著試探,眼神緊緊鎖著宋婷婷的臉。
宋婷婷腳步一頓。
撩起眼皮掃了他一眼。
這張臉放在別人眼裡算英俊,在她眼裡只覺得反胃。
她嗤笑一聲,眼底滿是不屑。
「我出不出國,跟你有半毛錢關係嗎?」
宋婷婷抱著書繞開他,走出兩步又停下,回頭冷冷地砸下一句:「你放心,我不管搞什麼,都不會搞你。麻煩離我遠點。」
說完。
宋婷婷頭也不回地扎進人群。
趙子恆僵在原地。
周圍路過的幾個同學捂著嘴偷笑,指指點點。
他攥緊拳頭,牙齒咬得咯咯直響。
第一次在一個女人身上有挫敗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