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婷婷推開屋門,屋裡亮著昏黃的燈泡。
常萍和毛巧珍裹著外套坐在床沿,眼巴巴瞅著門口。
一見宋婷婷全須全尾回來,兩個丫頭猛地撲上來。
「婷婷,賊抓著沒?」毛巧珍急得跺腳。
宋婷婷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抓了兩個。雷同志身手好,三兩下撂倒了。警察連夜審了,這倆賊還背著命案呢。」
聽到「命案」倆字。
毛巧珍渾身一哆嗦,一把抱住常萍的胳膊,「萍姐,你過來跟我睡。我害怕。」
她手腳並用爬上常萍的下鋪。
鑽進被窩裡直打冷戰,「萍姐,咱們明天再去買五把大鐵鎖,把門封死。」
宋香蘭翻了個身。「買十把鎖也防不住有心人。遇到這種事躲遠點。錢財身外物,人命最要緊。
以後這世道,入室搶劫偷盜的少不了,你們倆給我把這話刻腦子裡。」
兩人縮在被窩裡連連點頭。
*
天大亮。
宋香蘭起身出屋,院子裡飄著韭菜的香味。
毛巧珍起得早。
已經烙了一鍋韭菜盒子,兩面金黃,油滋滋地冒著熱氣。
宋婷婷洗漱完,抓起一個韭菜盒子咬了一大口。
「巧珍,這手藝絕了。皮薄餡大。」她豎起大拇指,三兩下解決一個,緊接著又拿了倆,邊吃邊往外跑,「媽,我去學校了。」
「沒空就別回來。」
「嗯。」
宋香蘭收拾妥當,叫上隔壁吳大娘,兩人一起去菜市場。
出了胡同口。
就聽見一陣呼天搶地的乾嚎。
五金店門前圍了一圈人。
門上的鐵捲簾被撬開一個大豁口。
老闆娘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天殺的賊啊。我店裡最貴的幾套工具全沒了。扒手全家不得好死啊。」
對面那家服裝店的門鎖也耷拉著。
說是服裝店的店主還沒來。
宋香蘭走上前,「大妹子,快別哭了。昨晚我們店也被撬了,賊正好被我們撞見,已經送派出所了。」
五金店老闆一聽,眼睛瞪得溜圓。
「抓到了?啥時候的事?」
「前半夜就被抓到了。你們趕緊去派出所報案,說不定還能把東西追回來。」
五金店老闆一拍大腿,扭頭沖妻子喊:
「你看好店,我去派出所。」
男人撒腿就跑。
宋香蘭把五金店老闆娘從地上拉起來,「趕緊進去盤點盤點。到底少了什麼列個單子。回頭警察問起來,你也有數。」
老闆娘抹了一把眼淚。
跌跌撞撞跑進店裡。
小吃店老闆也湊過來。
「宋大姐,昨晚那賊撬我家的門撬了一半,不知道咋停手了。」
宋香蘭看了一眼,「昨晚我們回來正巧驚動了他們。」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紛紛慶幸小偷被抓。
宋香蘭看著圍觀的街坊,拔高音量,「大伙兒別高興得太早。以後這種事只多不少。」
眾人安靜下來,盯著宋香蘭。
「你們想啊,這麼多知青回城能安排幾個工作崗位?
這陣子外地人還得往城裡擠,以後只會越來越多。城裡人不願意乾的髒活累活他們願意干。
人一多沒活乾沒飯吃,那些個心思歪的能幹啥?一拍即合,不是偷就是搶。」
宋香蘭目光掃過幾個老闆娘,「出門都警醒著點。耳朵上的金墜子,脖子上的金鍊子能摘就摘。
路上遇上騎自行車的,兩人一輛,后座的人一伸手,扯著你耳環就跑。那叫飛車黨,拽破耳朵你都追不上。」
麵館老闆娘聽得直起雞皮疙瘩。
手忙腳亂地把耳朵上的金耳環摘下來揣進口袋。
「哎呦,我以後可不敢戴了。」
人群里有個挎著菜籃子的大媽翻了個白眼。
「宋老闆,你這話也太懸乎了。光天化日之下還能硬搶?哪有那麼多壞人。人之初性本善,照你這麼說世界上沒好人。」
宋香蘭冷哼一聲:
「我就是好人。可防人之心不可無。你要是覺得天下太平,金耳環金項鍊你隨便掛。
這種事讓你碰上一回,你這輩子都得繞不過心裡的那個坎。」
大媽被懟得啞口無言。
灰溜溜擠出人群。
大家也沒了心思開店,聚在一起交頭接耳。
沒過一會兒,小吃店早上的生意來了。
上班的工人陸陸續續過來買早點。
麵館和小吃店的人趕緊散了回去忙活。
宋香蘭拉著吳大娘去菜市場。
兩人轉了一圈。
宋香蘭在活禽攤前停下,挑了一隻烏黑油亮的烏雞。
「你買這黑毛雞幹啥?」吳大娘看著攤主殺雞,「肉少還貴。」
宋香蘭付了錢。
「前幾天巧珍來月經,疼得在床上直打滾。我讓她熬生薑水泡腳才緩過來。算算日子這兩天乾淨了,這丫頭氣血虛得很,得好好補補。」
吳大娘咂巴了一下嘴:
「那丫頭才來那個吧?」
「嗯,說是去年年底來了一回,今年加一塊兒總共才來兩次。」宋香蘭接過攤主稱好的雞放進網兜。
吳大娘嘆了口氣,想到自家外孫女。
「大妹子,我家常萍在你店裡聽話吧?她要是有啥做的不對的,你該罵罵該打打。
現在城裡人找個掃大街的活兒都難,她一個鄉下丫頭能有這工作,那是燒了高香。」
「你個老貨別瞎操心。這倆姑娘脾氣好頭腦聰明,還喜歡學習。」
宋香蘭提著菜籃子又去買了幾樣蔬菜和一塊豆腐,「我正打算送她倆去上夜校,多學點東西。學費我先墊著,以後從工資里慢慢扣。」
吳大娘一聽,趕緊擺手。
「那哪成,常萍的學費我掏。我這些日子在夜市擺攤,也攢了點底子。
這些錢本來就是留著貼補過得不好的兒女的。
都說父母偏心,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手背肉薄,當媽的哪能不偏著點肉薄的孩子。」
宋香蘭深以為然。
「一碗水端平那是神仙幹的事。做父母的,能在這幫孩子扛不住的時候站在他們身後,精神上給足底氣,就算對得起他們了。
不過,教歸教,有些人生下來骨子裡就帶著自私,那叫基因再怎麼教導都敵不過。」
吳大娘連連點頭,一邊走路一邊從籃子裡拿豇豆擇。
「可不是嘛,咱們院裡你那個前房東田嫂子,她那個兒子就是個活生生的討債鬼。
為了自己發財夢把老兩口棺材本都摳光,還逼迫老兩口把房子賣了。姐姐妹妹家全借了一遍,已經買上車跑運輸去了。」
「田嫂子老兩口哪裡捨得賣房子,兒女都是債。」
宋香蘭停住腳:「大娘,你下次遇見田嫂子,千萬提醒她一句。
跑車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活兒。
窮山惡水出刁民。叫她兒子有些地方給的錢再多都別去。遇上事寧願不要車也得先把命留著。」
吳大娘愣住了。
「妹子,你這話說的,咋啥事都經歷過一樣。」
宋香蘭繼續往前走,「大娘,我們老家那地方八山一水一分田。自古以來就是拿命跟老天博飯吃。
就像陳最的祖輩下南洋,一船一船的人出海,遇到風浪一船一船的人葬身大海。能不能活著,全看老天爺收不收。」
吳大娘聽得心裡直發毛。
不敢再接話。
兩人回到胡同口,正好撞見幾個警察站在被洗劫一空的服裝店門口。
服裝店老闆娘癱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店裡的衣服一件沒剩,連衣架都給順走了。
宋香蘭看了一眼。
嘆了口氣,轉身回了大雜院。
「吳大娘,搭把手。」
吳大娘挽起袖子走過來幫忙。
宋香蘭拿個小碗殺雞接了雞血,手腳麻利地燙雞毛拔雞毛。
她切開雞胗,把裡面還沒消化的雞食抖乾淨,揭下裡面那層黃皮。
接著拿剪刀把雞腸剪開,在水龍頭下沖洗乾淨。
吳大娘看得直瞪眼,「雞腸子你還留著?」
「留著和雞胗雞肝炒酸菜或者酸筍可好吃了。」宋香蘭把洗好的內臟裝進碗裡。
洗淨手。
宋香蘭轉身進屋,拿出一個小紙盒。
剝開蠟封,摳出兩顆黑乎乎的藥丸。
吳大娘湊近一聞:「你又燉中藥?」
「我們那裡的習慣,燉湯必放中藥。」
宋香蘭拿出一個大海碗,把一顆烏雞白鳳丸放在碗底。接著拿了個小碗倒扣在藥丸上,把剁好的烏雞塊圍著小碗擺了一圈。
最後撒上薑片、剪開去核的紅棗和一把枸杞。
另外一顆烏雞白鳳丸也用同樣的方式扣在碗底。
吳大娘盯著海碗看了半天,「不放水?」
「不放水,用蒸的。」
宋香蘭端起海碗,「這兩顆藥,蒸出兩碗精華,常萍一碗,巧珍一碗。」
吳大娘眼圈一紅。
她抹了一把臉,二話不說轉身跑回自己屋,拎著自家的煤球爐子出來。
「萍丫頭遇上好人了。用我的爐子,倆爐子放院子裡一起蒸。」
煤球燃得正旺,藍色的火苗舔舐著鍋底。
熱氣漸漸升騰。
宋香蘭盯著冒著白煙的蒸鍋,心裡的弦卻一直繃著。
賊是抓了。
這年月想安生賺點錢,還得多長几個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