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爺和大雜院裡幾個老人家一大早出去吃瓜。
這會背著手,腳底生風地衝進來。
「出大事了。」劉大爺走到院子中央,左右看了看,「后街上有幾家店也遭了賊。」
吳大娘正坐在小馬紮上洗衣服,「又遭賊了?」
「可不是嘛。」劉大爺坐在台階上,「有一家店兩口子就睡在店裡看店,結果半夜被賊撬了門,直接堵在被窩裡打了一頓。
那賊手裡拿著傢伙,威脅他們敢報警就弄死他們。
那兩口子嚇破了膽,今天聽說賊人被抓才敢去派出所報案。報案後警察查了說不是一撥人。」
大雜院裡瞬間安靜下來。
幾個老頭老太太面面相覷,臉上滿是驚懼。
「還有別的賊?」
隔壁屋的門開了。
一個瘦高小伙端著搪瓷臉盆走出來,走到水龍頭底下接水。
他剛下夜班,眼圈發黑。
一邊拿著毛巾搓臉,一邊聽著劉大爺說話。
小伙平時不愛吭聲。
吳大娘看他一眼,隨口問了一句:「小伙子,你們廠里還沒分房子?」
「沒有。」
小伙子把毛巾擰乾,掛在脖子上,「我不願意住宿舍,跟宿舍的人處不好。」
吳大娘嘆口氣:
「在外面租房子多一筆開銷。你找個對象早點結婚,結了婚就能在廠里排隊分房了。」
宋香蘭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這年頭指望分房不靠譜。以後廠里的效益好不好都是市場說了算。
與其匆忙結婚去排隊等分房,不如自己攢錢買個房子。」
小伙子轉過頭,多看了宋香蘭兩眼。
「大娘,我們是正式工。廠里效益不好還能開除我們?」
宋香蘭毫不避諱。
「除了公職人員,沒有什麼鐵飯碗一說。廠里效益不好,沒錢發工資,人留著幹嘛?
以後私營企業會越來越多。你如果是技術工,有私企開高工資挖人,直接去私企。」
劉大爺聽不下去,哼了一聲:
「你一個外地人懂什麼。我們是皇城根下的人,其他地方的人全都沒工作,也不會把我們的工作搞沒。」
「不能跟著個體戶干。」
宋香蘭翻了個白眼,毫不客氣地回敬:
「早幾十年前故宮裡住的人還被掃地出門,你比滿清的皇帝老兒還穩當?」
一句話懟得劉大爺張口結舌。
吳大娘聽得哈哈大笑,指著劉大爺,「老劉,你這張嘴算是遇上克星了。」
宋香蘭沒再理會劉大爺。
進屋把早上剩下的韭菜盒子端出來。
她拿了兩個韭菜盒子遞給小伙子,「剛下夜班吧?自家做的拿去墊墊肚子。」
小伙子愣了一下,雙手接過。
「謝謝大娘。」
宋香蘭把剩下的韭菜盒子分給吳大娘、劉大爺和院子裡的其他人。
大家咬著韭菜盒子,滿嘴流油。
院子裡的煤球爐子上,兩鍋湯正冒著白氣。
中藥味越來越濃。
混著雞肉的香味飄滿整個院子。
劉大爺皺著鼻子聞了聞,「老宋你這人奇了怪了,自從你住進來,這院子裡天天飄著中藥味,沒病也得熏出病來。」
宋香蘭守著爐子看火候,「藥食同源,你們不懂。」
陽光穿過院角的棗樹葉子,斑駁地照在地上。
門口那棵大棗樹結滿了棗子掛滿枝頭。
劉大爺的孫子搬了個凳子踩著,手裡拿著長竹竿,「劈里啪啦」地敲打棗樹枝。
青紅的棗下雨一樣掉在地上。
吳大娘走過去撿了一大把,端到水龍頭下洗乾淨,拿個小笸籮裝了放在宋香蘭面前的小方桌上。
「吃幾顆棗子。」
吳大娘抓起一顆塞進嘴裡,「黑猴租的那個四合院裡有兩棵大棗樹,我上次看了一眼那上面的棗子才叫多。」
吳大娘是又羨慕陳最,又心疼他。
總覺得這孩子投胎又好又不好,命又好又苦。
宋香蘭拿起一顆棗咬了一口。
又脆又甜。
「京市的棗子還真不錯。」宋香蘭連吃了幾顆,「過兩天我回去的時候,去四合院打幾麻袋帶給村里人嘗嘗。」
算著時間差不多,宋香蘭揭開鍋蓋。
一股濃郁的香味撲鼻。
大家都探頭看過來,宋香蘭拿起倒扣的碗,藥香和肉香完美融合。
湯汁濃郁發黑。
她把鍋端出來,「吳大姐,你幫我看住鍋。」
她去了前面的店裡。
店裡人擠人。
常萍和毛巧珍忙得腳打後腦勺。
一個人拿貨,一個人收錢找零,嗓子都喊啞了。
宋香蘭擠進櫃檯,「我來收錢。你們倆趕緊回院子吃飯喝湯。給你們一人燉了一碗湯。」
常萍擺擺手,咽了口唾沫。
「大娘,我先不回,這會兒人多。巧珍,你先回去吃,吃完來換我。」
毛巧珍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點點頭往外跑。
回到大雜院,毛巧珍掀開鍋蓋。
大海碗裡裝著滿滿一碗烏雞白鳳丸燉烏雞。
紅棗、枸杞、薑片飄在上面,濃香撲鼻。旁邊還放著一大碗米飯和炒好的雞雜酸菜。
毛巧珍端著碗,坐在小桌前。
熱氣熏著她的臉。
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湯。
很燙,很香。
帶著一點微微的藥苦味。
一口下肚,整個胃都暖了起來。
她一口接一口地喝著。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進碗裡。
以前在村里。
親媽還在的時候,因為她最小也會偷偷給她煮個雞蛋吃。
爹媽死後,再也沒人為她做過什麼
毛巧珍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大口扒飯。
吃得一點不剩。
只夾了兩塊酸菜,裡面的雞雜卻捨不得吃。
幾天後。
宋香蘭收拾妥當。
她花了一天時間,去四合院把那兩棵樹上的棗子打了個精光,裝了整整兩大麻袋。
買好了回青陽的火車票。
出發這天早上,宋婷婷在學校出不來。
宋香蘭扛著扁擔挑著兩個大麻袋剛走出胡同口。
一輛軍綠色吉普車穩穩停在路邊。
車門推開,雷力穿著便裝跳下車大步走過來,一把接過宋香蘭肩上的扁擔。
「大娘,我送你去火車站。」
雷力動作麻利,把麻袋塞進吉普車後備箱。
宋香蘭甩了甩酸痛的肩膀。
有些意外,「雷同志,你怎麼知道我今天回去?」
雷力關上後備箱門,拉開副駕駛車門,「上周末婷婷找我練射擊,提了一嘴你今天走。你下次來京市直接給我打電話,我來接你。」
宋香蘭沒客氣。
上車坐好。
吉普車直接開進火車站廣場。
雷力幫著把兩個大麻袋扛進候車室,一直送到火車上才離開。
這趟車宋香蘭買的是臥鋪。
她把麻袋塞在下鋪床底,自己坐在床沿上。
有了上次的教訓,她沒打算去車廂里賣棗子。
這兩麻袋的棗子是帶回村里送人的。
列車發動。
宋香蘭中途在車廂里來回走動,眼角餘光掃到一個小姑娘的側臉。
這臉有些面熟。
小姑娘也正好轉頭看過來。
兩人視線剛要碰上,一個高個子男人擋住了視線。
高個子男人提著個印花帆布包,一屁股坐在走廊的摺疊椅上,正好隔開小姑娘的視線。
男人端詳了宋香蘭兩眼,主動搭腔:
「大娘,去哪兒啊?」
宋香蘭隨口應答:
「青陽。」
男人眼睛放光,把帆布包往懷裡攬了攬,「我也去青陽。我打聽到青陽那邊的服裝生意火爆,這趟專門去批發點衣服回來賣。」
宋香蘭動作一頓。
有生意上門。
她打量小伙子兩眼,「小伙子去青陽拿貨,找好門路沒?」
小伙子撓撓後腦勺,「還沒。兩眼一抹黑,打算到了再滿大街轉轉找批發的店。」
「算你運氣好碰上我。我外甥就在青陽搞服裝批發,貨全款式新。你要是信得過我,下車我帶你去認認門。」
「那感情好。大娘,我叫李建國,你叫我小李就行。」
兩天後,火車到站。
宋香蘭挑著兩個大麻袋下車。
她根本沒在新城逗留,連宋向東家都沒去,領著李建國直接殺到青陽縣。
青陽縣服裝批發倉庫。
幾間大廠房連成一片,卸貨裝貨的卡車進進出出。
宋香蘭把兩麻袋棗子往門衛室一放。
帶著李建國直奔最裡面的一間大倉庫。
倉庫大門敞開,裡面專門辟出一大塊地方做了展示廳。
一排排鐵架子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新款衣服。
李建國看得兩眼放光,腳步都挪不動了。
聶小川正拿著個帳本對著貨架清點。
「小川。」宋香蘭拔高嗓門。
聶小川合上帳本大步迎過來,「三姨!你咋這個時候回來了?」
「剛下火車。」
宋香蘭把李建國往前一拉,「這小伙子河省來的想拿批發的貨,你帶他轉轉好好介紹,給他算個實誠價。」
聶小川立刻領會,招手叫來一個理貨員。
「帶這位兄弟去選貨。」
打發走李建國。
聶小川轉頭拉住宋香蘭的胳膊:「三姨,你拿這麼多東西,我送你回去。」
「你忙你的生意,不用管我。對了,春霞呢?她不是說要在縣裡陪你嗎?這滿倉庫轉悠也沒見著她人。」
聶小川臉頰上的肉抽動兩下。
「我們聶家莊的狗碰到她都得繞道走。她已經成為大家嘴裡的攪屎棍,沒有她攪不黃的關係。她現在不在縣裡,跑回村折騰去了。」
宋香蘭皺起眉頭,「折騰什麼?」
聶小川臉色表情無奈,「她到處挑撥是非。現在我那幾個哥哥家天天打架,家裡雞飛狗跳。
就連我那個平時只認錢的四哥,頭頂上的綠草長得多高他都不管,這次硬是被春霞挑唆得跟四嫂幹了好幾次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