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香蘭嘆了口氣。
「楊柳,我保證不了。」
宋香蘭把手插在腰上,語氣很平。
「我連自己兒女的事都保證不了,我拿什麼保證一個隔著肚皮的侄兒?
宋強他長了腦子,有自己的腿。
他要往哪走,他自己決定。我一個做姑姑的,管得了他一天兩天,管得了他一輩子?」
「再說羊城的安保生意是他們自己扛大包搶地盤打下來,跟我這個姑姑沒關係。」
楊柳的臉一下子就垮了。
那種失望從眼睛裡湧出來,鼻頭一酸,眼淚又滾下來。
「三姑。」
楊柳的聲音帶著哭腔,「你不是管不了,你是不想管。」
宋香蘭沒接話。
楊柳盯著她看了好幾秒,苦澀地笑了一聲:
「我就知道。宋家的人到頭來還是幫宋家的人。只有我娘家人才會真心替我著想。」
她擦了一把臉上的淚,說出來的話變了味道。
「三姑,你其實可以幫我的。」
「你把小泉大隊的廠子給宋強。你去羊城接手宋強那邊的生意。他回來接手你的廠子就在我眼皮底下,他還能跑到哪去?」
整個村口一下子安靜了。
幾十號人看著楊柳。
楊柳琢磨了很久的話終於倒出來。
「他是你親侄兒。你真要為了我們一家人考慮,讓一步又怎麼了?
你兒子當副市長,你女兒也是大學生,你缺那點錢嗎?
廠子掙錢讓給宋強,我們安安穩穩在家過日子,什麼外面的女人和野種自然就斷了。」
她兩眼盯著宋香蘭。
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期待。
宋香蘭沒急著開口。
她就那麼看著楊柳,像看一個腦子進了水還覺得自己特別清醒的人。
村口圍著的人開始交頭接耳了。
「你們聽見了沒有?楊柳叫宋香蘭把廠子讓出來給宋強?」
「這楊柳以前不這樣啊,怎麼變成這樣了?」
「嘿,你都管不住你男人,還叫宋香蘭來管。這什麼邏輯啊?」
「好幾十畝地的加上作坊。說給你就給你,回頭你再把娘家人都安排進去吧?」
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媳婦在人群後面撇嘴。
另一個穿藍布衫的中年婦女跟她對了個眼神,都覺得這話太離譜了。
但也有不同的聲音。
一個戴草帽的男人嘬了嘬牙花子,「楊柳說的也有她的道理。
宋香蘭兒女都有出息,她那個作坊又那麼掙錢,給侄兒又怎麼樣?幫襯幫襯自家人嘛。」
旁邊的老婆子啐了一口:
「我呸!人家自己生的不給,憑什麼給外人?侄兒就侄兒吧,她有多少侄兒?
一碗水端不平,今天給宋強,明天宋榮要不要?後天宋飛要不要?
宋老二家的幾個孩子,還有老三、老四家的孩子。」
林萍本來捂著臉躲在人群邊上。
聽見這話。
冷著臉就嗆回去:
「花你家錢還是礙你家事了?這錢是給自己侄兒,又不是給外面人。
不管多少侄兒每個都分一點,三姑掙那麼多,分一點怎麼了?」
她臉上還掛著巴掌印,嘴角還帶著血絲。
這會兒倒是不怕了。
另一個跟林萍素來不對付的婦人笑出了聲。
「喲,這兩個東西的臉皮比茅坑的石頭還厚。被打完了還有力氣說話呢?」
宋香蘭看了一眼林萍又看了一眼楊柳:「這兩個東西的腦袋給人一種獸面狼心的感覺。臉皮更是防彈的,子彈都打不穿。」
楊根生的臉黑了一黑。
他看著姐姐被當面這麼說,氣得撩起袖子。
「我姐跟你好好商量的。你不同意就不同意,一大把年紀了沒個正行,就知道在這罵人。」
宋香蘭眼皮子都沒抬一下。
「鴨子張嘴就是快。你屁眼上肯定有個紫色的章。蓋一個都不夠,得蓋兩排。」
楊根生:「你。」
「老娘跟狼心狗肺有什么正行?」
「看到你們我不發瘋就發病。我這把年紀去城裡發瘋都沒人管,在村里還要顧及你們得了豬瘟的腦子?」
楊根生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他不是怕宋香蘭。
一個老太婆,他怕什麼?
剛才那一連串扇林萍耳光的場面還熱乎著呢,誰知道這老太婆下一步幹什麼。
宋香蘭轉過頭,看向楊柳。
那眼神落在楊柳臉上的時候。
楊柳心裡打了個鼓。
「我再跟你說一遍。你們的破事我不管。你要離婚就離婚,他婚內出軌讓他淨身出戶。你要是不想離婚,就別他媽的來騷擾我。」
她頓了一下。
「我不是草船,你們的賤別亂射。」
楊柳的眼淚又湧出來了。
這次不是剛才那種嚎啕大哭,是一種委屈到了骨頭裡的哭法。
眼淚無聲地往下淌,肩膀在抖。
「你以為是我要你的廠子嗎?你工廠給的是宋家人,我為你們宋家生了五個女兒。工廠將來也跟我無關,也都是給姓宋的丫頭。」
「再說他做錯事就不該管嗎?」
楊柳的聲音在顫:
「三姑,你也是女人。三姑父做了錯事的時候……你怎麼不忍?你也沒忍說不離婚。」
這話一出來。
村口又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宋香蘭。
「我把他弄死了啊。」
她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有種把宋強弄死後,把他的私生子給趕到山溝溝里去。
你自己不想動手,光想著別人替你幹壞事。到最後你出來當個賢妻良母,還要當老好人說都是別人的錯。」
宋香蘭往地上啐了一口。
「你那糞坑嘴一開口,我就知道你喝了幾瓶開塞露。
你嫌棄宋強在外面養女人,你恨他你就自己上。
叫我把廠子讓出來?你讓我把命也讓了得了。
你倒是打著一手好算盤,宋強在家管廠子,錢是你們兩口子的。
我上羊城去給你們跑腿受累。憑什麼?憑你有五個閨女還是憑你那張哭喪臉?」
楊柳的遮羞布被一把扯下來了。
她站在那裡,臉燒得通紅。
她恨宋強在外面搞出私生子,但她不想最後傷了夫妻情分。
周圍的人也反應過來了。
一個老太婆撇著嘴說:
「楊柳啊。宋香蘭可沒回娘家求救。當年楊大山乾的那些缺德事,她也沒讓老楊家的人出面逼楊大山跟張玉娟分手。宋香蘭一個人搞定了渣男。」
另一個婦人接話:
「宋香蘭那時候比你慘多了吧?她可沒站在村口哭天抹淚的。」
「你要真有骨氣,你離婚啊。拿刀砍了他,站在這哭有什麼用?」
「自己管不住男人,還想摘桃子。」
村里人的風向一下子就變了。
剛才還有人同情楊柳,這會兒一個個都露出了鄙夷的表情。
楊柳的眼淚越流越凶,她知道自己說的話不像話,但她能怎麼辦?
她一個在家帶五個孩子的女人。
她有什麼辦法?
楊柳媽氣的大叫:
「我閨女嫁進宋家十幾年,是你們宋家男人在外面養女人。憑什麼到頭來倒打一耙?」
楊大哥的臉色變了幾變。
他們今天來的算盤其實打得很清楚。
先在村口鬧,造成輿論壓力。
老宋家的面子掛不住,宋香蘭這個做姑姑的更掛不住。
到時候宋香蘭為了息事寧人,把作坊的事情交給宋強打理。
宋強肯定不喜歡打理作坊,那就是楊柳去管理。
到時候他們楊家的人進去當個管事,吃都吃不完。
至於宋強在羊城的生意,是一幫不要命的人糾集另一幫不要命的人掙得要命的錢。
不穩當,他們不稀罕。
他們沒想到宋香蘭這個老東西根本不吃這一套。
楊大哥深吸了一口氣,腦子快速轉了一圈。
打不贏嘴仗,東西也拿不到。
繼續耗下去只會讓楊家的臉面越丟越多。
他做了個決定。
「三姑。」楊大哥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截,「既然你也覺得宋強做的不對。那就讓楊柳跟他離婚。」
楊柳猛地抬頭看向她大哥。
楊大哥沒看她,繼續說:
「我妹要跟宋強離婚。請你們宋家讓他回來,當面商討離婚的事情。」
楊根生也反應過來了。
他快速給了楊柳一個眼色。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
楊柳愣了一下。
她不想離婚。
十幾年的婚姻。
宋強對她也很大方對孩子也很好,回來還懂得分擔家務。
她離了婚能去哪?
但她看見大哥和弟弟的眼神,腦子裡的那根弦繃了一下。
她咬了咬牙。
「三姑,我要離婚。」
「讓宋強淨身出戶。」
宋香蘭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看楊大哥和楊根生。
這三個人的小心思,她看出來。
「行。」宋香蘭點了頭,「我讓你公公給宋強打電話,叫他趕緊滾回來跟你談。」
說完她轉身,從人群邊上擠出去。
村口的人群慢慢散了。
有人還站在原地嘀嘀咕咕。
楊柳站在大榕樹底下,看著宋香蘭騎上自行車的背影。
她的心是空的。
她不明白宋香蘭那麼有本事一個人,怎麼連這個小忙都不幫她?
廠子又不是給外人。
宋香蘭的兒子當副市長了,女兒也是大學生,他們一家人哪個會回青陽來管這個廠子?
把廠子給宋強不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