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飛媳婦嗤了一聲:
「怎麼不關我事。公婆一年到頭才養幾隻雞。
他們養的這些雞鴨,我們當兒女的都有份。
宋榮有份,宋飛有份,嫁出去的兩個姑姐有份,連沒結婚的玉竹都有份。
你前前後後從這院子裡拿走了多少東西?
雞蛋拿走了幾筐?花生拿走了幾袋?你算算你倒欠幾隻雞鴨了?先把欠的還回來。」
楊柳僵在那裡。
宋香蘭啃棗子,一聲沒吭。
「婆婆家的雞我就抓不得?你算老幾,輪得到你來管?」
宋飛媳婦紋絲不動。
兩腳釘在雞圈門口。
「你隔三差五回來折騰公婆。每次來了先哭一場,哭完了掏公婆的棺材本走。你以為我們不知道?」
「媽。」楊柳轉頭看向大嫂。
「你叫媽也沒用。」宋飛媳婦的聲音一點沒軟。
「公婆的糧也被你吃了,錢也被你拿了。你現在要抓的雞鴨是我們這些兄弟姐妹的。」
楊根生在門檻外面蹲不住了。
他手指頭戳著宋飛媳婦的方向,「你這個女人嘴怎麼這麼毒?我姐在你們宋家受了這麼多苦,你不幫著說話還落井下石?」
宋飛媳婦頭都沒偏一下。
「人說話,狗搭茬。」
宋飛媳婦嘴角一撇,「這是我們妯娌之間的事情,關你屁事。
你自己家沒有雞是怎麼著?你姐受了委屈你出頭天經地義,但你別在我們宋家的院子裡充大尾巴狼。」
楊根生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他剛在村口被宋香蘭懟得說不出話來,這會兒又被一個小媳婦罵成狗。
他覺得自己的臉都快被踩到泥里去了。
楊柳知道今天是徹底沒戲了。
「我們走。」
宋飛媳婦靠在雞圈旁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媽,我知道你心疼楊柳。但你跟爸要是把身體熬垮了,到頭來還不是我們伺候。」
宋大嫂點了一下頭。
宋飛媳婦輕輕扶著大嫂往灶房走。
她心疼公婆被掏空了身子骨還被拿空了家底。
她也怕以後老兩口出了事。
別人找理由推脫,最後都壓在她頭上。
她嘴不饒人,但心正。
宋老三從後門探了個腦袋進來,賊溜溜地往院子裡掃了一圈。
「走了?」
「走了。」宋香蘭沒好氣。
宋老三嘿嘿笑了兩聲。
「三妹。京市好玩嗎?」
「好玩。去看了天安門和故宮。」
「天安門啊。」宋老三兩隻手往桌上一拍,「大不大?氣派不氣派?」
「氣派。」
「這是從京市帶回來的棗子。你家一份,二哥家一份,四弟家一份,這些你帶回去自己留著。」
宋老三抓了一顆棗子塞嘴裡咬了一口。
「甜。」
宋香蘭把棗子分成幾堆,用籃子裝好
「三哥,你幫我跑個腿。等會兒去大隊部打個電話,叫大姐中午過來大哥家吃飯。」
「行。」宋老三一口答應。
宋大哥從後院走回來。
他聽見宋老三的聲音,臉上的神色鬆了一點。
宋飛媳婦笑了一聲:「三姑,我來殺雞。今天一早我哥送了牛肉羹過來,等下做牛肉羹。三叔你跟三嬸也過來,再把二叔二嬸和四叔四嬸叫過來。」
她擦了擦手上的水。
利利索索地往雞圈走。
宋老三起身:「我去大隊部打電話叫大姐。」
他拎著棗子,嗖一下就竄出了院門。
宋香蘭提著剩下的棗子也出了門。
先去二哥家。
二哥家離大哥家就隔了兩排房子,拐個彎就到。
院門半掩著,宋二嫂正在院子裡摘豆角。
看見宋香蘭推門進來,眼睛一亮。
「三妹,你從京市回來啦?」
「回來了。給你們帶了京市的棗子。」宋香蘭把棗子擱在二嫂旁邊的竹筐上,「中午去大哥家吃飯,宋飛媳婦殺雞做菜。你跟二哥一塊過去。」
「好好好。」
宋二嫂接過棗子,摸了兩顆在手裡掂了掂,「京市的棗子就是不一樣。我把這豆角摘完就過去。」
宋香蘭沒多待。
出了二哥家又往宋老三家拐了一趟。
三嫂正在家門口洗衣服,看見宋香蘭就笑著招了招手。
「老三剛才跑回來拿了棗子就往大隊部跑了,說是打電話叫大姐。中午大哥家吃飯是不是?」
「是。你收拾收拾過去幫忙。」
「得嘞。」
宋香蘭最後去了宋老四家。
宋老四家門口種了兩棵桂花樹。
宋香蘭推開鐵門走進去。
宋老四正坐在院子裡的搖椅上看報紙。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背心,腳上趿著一雙黑布鞋,報紙擋住了大半張臉。
聽見腳步聲,報紙往下一翻。
「三姐。」
宋老四從搖椅上跳起來,嗓門老大:「你可算回來了!我前兩天還跟孩子他媽念叨你。」
「給你帶了棗子。」
「中午去大哥家吃飯。」
「行啊。」宋老四拉了把椅子過來讓宋香蘭坐,自己也坐下。
「宋西年底要結婚了。」
宋香蘭點頭:「這麼快。」
「我們都很滿意小菊。就是還沒跟她父母見面。」
宋香蘭沒好氣道:
「按理說,訂婚應該是男方去女方家下聘禮。他們來你家,怎麼要結婚還不去一趟女方家?」
宋老四兩手一攤。
「就是說嘛。我也這麼想的。我說去她家看看她爸媽,也認認親。萬小菊說她爸媽不願意見生人,等結婚的時候再見。」
「她說過家是哪裡的嗎?」
「說是潮市。」
「潮市那麼大。潮市哪個區哪個鎮?」
宋老四想了想,搖頭:「具體是哪一片的,我真不知道。」
宋香蘭不說話了。
不對勁。
這事哪哪都不對勁。
定親不走正經程序。
父母不露面。
家在哪裡說不清楚。
她腦子裡浮起了萬小菊哥哥的臉,還有那個姐姐,三兄妹長了三張完全不同的臉。
那個哥哥什麼都沒做,就是覺得他老不正經。
一臉褶子蓋不住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壞水。
「四弟,宋西自己怎麼說?他對這個萬小菊什麼態度?」
宋老四咧嘴笑了一下。
「那還用說嘛。你看他樂的那個樣,恨不得明天就把人娶進門。小菊這姑娘確實討人喜歡,嘴甜手勤快,來我們家都幫忙洗碗掃地。你四弟妹也喜歡她。」
宋香蘭沒接話。
熱情過了頭的人,不是真熱情就是有所圖。
「三姐,你是不是覺得有什麼問題?」宋老四看著她的表情變了,試探著問。
宋香蘭站起來。
「我說不準。這姑娘到底什麼來路得搞清楚。」
宋老四的笑容收了起來。
「三姐,你的意思是……」
「我沒什麼意思。我就是覺得正經人家嫁女兒不會這樣。」宋香蘭把椅子往回推了推,「定親不去女方家,連父母也不來。家在哪不說清楚。你覺得正常?」
宋老四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沉下去。
「你這麼一說……我心裡也犯嘀咕。」
「宋西正在興頭上,你現在跟他說他不會聽。找個機會你悄悄去打聽打聽萬小菊的底細。潮市你有沒有認識人?」
宋老四想了想:
「宋西在羊城認識人多。不過讓他自己去查自己媳婦,這不合適吧?」
「別讓宋西知道。你自己去打聽從側面去了解。」
「三姐,你把我說得心裡發毛了。」
「你去大哥家吃飯。回頭我來打聽一下吧。你兒子那腦子掉地上,狗聞了都要啐一口死戀愛腦。」
宋香蘭出了門,走在回大哥家的路上。
遠遠地就聽見院子裡傳來宋飛媳婦殺雞的聲音,雞叫得滿院子都是。
煙囪冒著白煙。
宋二嫂已經到了,蹲在院子裡幫忙摘菜。
宋老三的媳婦端著一盆豆腐從門口走進來,嘴裡喊著:「來了來了。我帶了豆腐過來,做個煎豆腐。」
臨近中午,日頭高懸,曬得院子裡的石板發燙。
宋大哥家的院門被推開。
宋香梅和春霞婆媳倆一進院子就帶起一股熱鬧勁兒。
「三妹,春霞幹的好事你可得聽聽。」
院子裡正在剝花生的宋老四媳婦抬起頭。宋三嫂手裡的簸箕停在半空。大嫂坐在椅子上身子往前探了探,認認真真盯著宋香梅。
宋飛媳婦從廚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
手上還攥著一把蔥。
「幹了什麼事?」宋老四媳婦丟下花生殼,拉著椅子就往前湊。
宋香梅一屁股坐下來,「她跑到市里把二妹家鬧了個底朝天。現在唐小軍跟錢紅離婚了。
錢紅被街坊鄰居打得連家門都不敢回。唐小軍不要兒子,只要兩個閨女。」
院子裡一下子炸了鍋。
宋飛媳婦攥著蔥就走出來。
三嫂把簸箕擱在地上,搬著凳子就往跟前擠。
大嫂的身子又往前探了幾寸。
嘴巴微微張著。
宋老四媳婦豎起大拇指,「小泉大隊出人才啊。春霞你這手段可以。」
春霞大大方方在宋香蘭旁邊坐下。
「離市里太遠,去一趟不方便。」春霞語氣輕描淡寫,「要是近點,我多去幾次能把二姨都整離婚。唐小虎兩口子現在跟二姨也分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