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裡一直玩到快上學。
二鳳和三鳳才依依不捨的跟四鳳和小五說要乖乖等她們回來。又說：「奶奶，我們去上學了。」
「等一下。」宋大嫂拿了餅乾和橘子塞給她們。
「好好讀書。」
傍晚的時候，一鳳來了。
她站在院門口沒進去。
宋大嫂抱著小五走到門口。
一鳳盯著小五，眼睛紅得厲害。
「小五，跟姐走。」
小五趴在宋大嫂肩膀上，嘴裡嚼著一塊餅乾，碎屑掉了一衣領子。
她看見一鳳，咧嘴笑了一下。
又繼續嚼餅乾。
宋大嫂沒讓她帶小五走。
「一鳳，你冷靜一下。」
「我很冷靜。小五是我妹妹，四鳳也是我妹妹。我要帶她們走。」一鳳往前邁了一步。
宋大嫂沒退。「你媽和你外婆家那些人願意接小五和四鳳回去？」
一鳳沒說話。
楊根生說得明明白白老四老五太小，帶回去養著費錢費力。
外婆也是這個態度。
甚至她媽簽字的時候也沒有爭。
但一鳳不認。
「我能養活她們。」
宋大嫂抱著小五，盯著一鳳看了好一會兒。
「一鳳。」宋大嫂忍著怒火，「小五和四鳳在我這裡會生活得很好。
你是家裡的大女兒，你現在最該做的事情是保護好你媽媽。楊家那些人看你媽媽，就跟狗看見了大肥肉。」
一鳳的嘴角抽了一下。
「外婆她們再不好也比你們好。」一鳳的聲音硬邦邦，「你們沒有一個人幫我媽。」
宋大嫂被這句話噎得胸口疼。
她好半天才擠出一句。「一鳳，你太傷我心了。」
宋大嫂覺得自己不偏心。
家裡幾個孫子孫女，她都是一碗水端平的。
一鳳小時候發燒是她半夜背著去大隊衛生所。三鳳摔斷了胳膊，是她借了錢送去縣醫院的。
這些年她沒虧待過任何一個孩子。
沒想到一鳳這麼看她。
原本她和宋大哥商量好要把兩老攢了大半輩子的私房錢交給一鳳。
那筆錢不多但夠一鳳讀書。
現在她把這個念頭掐滅。
「是你們太狠。」一鳳的聲音發顫，「是爸爸毀了這個家。」
宋大嫂沒有再說軟話。「你爸不是個好丈夫，但他是個好父親。他對你們不差。」
一鳳的拳頭攥得骨頭響。
一個在外頭找女人的男人，有什麼資格當好父親？
「小五，跟我走。」一鳳又伸出了手。
宋大嫂轉過身，一手抱著小五，一手拉著從屋裡跑出來的四鳳。
「走，跟奶奶回去吃奶糖。」
「小五。四風。」一鳳的聲音拔高了。
宋大嫂回過頭，眼睛裡沒有怒氣，只有一種讓一鳳心裡發堵的東西。
「你明知道你媽和楊家人不願意要小五和四鳳。你硬把她們帶回去，是讓她們跟著你受苦？」
一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能養活她們。」她第三次說這句話。聲音比前兩遍都低。
「你先養活自己再說。」
「你瞧不起人，宋強那種人都能掙錢，我隨便都能比他掙得多。」
「你先出去試試掙錢容不容易。」
她把四風和小五關在屋裡，衝著院門外喊了一嗓子。「楊根生，楊根生在不在？」
楊根生悄悄的跟著一鳳來的。
他怕一鳳把四風和小五帶回來。
聽見宋大嫂喊他，把煙屁股往地上一丟走過來。
「幹什麼？」
宋大嫂看著楊根生。「你是不是要把小五帶回去？」
楊根生的臉拉了下來。
「宋嬸，你怎麼可以耍賴？說好四鳳和小五給了宋強。白紙黑字簽了字的。你們現在是想反悔還是咋的？」
「不是我要反悔。」
宋大嫂朝一鳳的方向努了努嘴。「是一鳳要把妹妹帶回去。」
楊根生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你想讓你媽累死？那邊五個人說親的排著隊，有你們三個拖油瓶還不夠再拖兩個拖油瓶，誰還敢上門？」
一鳳掙了一下，沒掙開。
「小舅，我能養活妹妹。」
「你怎麼養活？」楊根生的嗓門炸開了，「你在家裡帶兩個孩子？你今年已經十六歲，你以後不嫁人？」
一鳳被他吼得眼淚在眼眶裡轉。
楊根生不管她那麼多。
他拽著一鳳就往外拖。
一鳳的腳在地上蹭出兩道印子，死活不肯走。
「小舅你放開我。」
楊根生拽著她離開，扭頭朝院子裡喊，「二鳳，三鳳。我知道你們躲在屋裡，趕緊給我回家幹活。」
二鳳臉上的淚痕還沒幹。
她看了一眼四鳳，又看了一眼小五。
四鳳站在宋大嫂腿邊，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二鳳。
「二姐，我想媽媽。」
二鳳蹲下來抱了抱四鳳。
「四妹，我明天來看你。過幾天帶你去看媽媽好不好？」
四鳳的嘴巴癟了。
她使勁忍著不哭，臉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好。」四鳳點頭。
二鳳站起身，走了兩步又回頭。「四妹，晚上要是冷，讓奶奶多給你蓋一床被子。」
四鳳又點頭。
宋大嫂的鼻子酸了。
三鳳跑到小五面前蹲下來。
小五還在嚼餅乾，嘴巴鼓鼓的一臉懵。
「小五，姐姐走了。你要乖乖的。」三鳳的聲音哭得稀碎，「小五會尿床，奶奶你可千萬別打她。」
宋大嫂的火一下子就上來了。
「你們一個兩個的都來氣我。小五也是我孫女，我什麼時候打過你們？」
三鳳吸了吸鼻子。
「奶奶，小五太調皮了。她會把包括雞屎那些往嘴裡塞，你得看著她。」
「你小的時候把米倒在水缸里，我都沒有打過你們。」宋大嫂聲音也啞了。
三鳳抱住宋大嫂的腿，嚎了一嗓子。
「奶奶，對不起哦。你要把對我的愛給小五哦。」
說完又鬆開。
她抹著眼淚跑出了院子。
二鳳也跟著出去了。
四鳳轉過頭，看著小五。
小五把餅乾吃完了，四處張望著，張開手沖宋大嫂嚷嚷。「還要。」
四鳳蹲到小五面前。
「給我吃一口。」
小五搖頭。
四鳳伸手把小五嘴角的碎屑擦掉，拉著小五的手跟著宋大嫂進了屋。
宋大嫂把小五放在床上，給她塞了一塊奶糖。
又給了四風一塊糖果，「糖果就放在柜子上，別給小五一次吃太多。」
小五兩隻小腳丫蹬著被子，專心致志地對付糖紙。
四鳳坐在床邊看著小五。
「奶奶，我能帶小五去找姐姐嗎？」
宋大嫂打水給四鳳洗臉。
聽到這句話，手裡的毛巾擰了半天沒擰乾。
「明天再去。今天太晚了。」
四鳳爬上床，躺在小五旁邊把小五的腳丫子塞進被子裡。
小五不樂意，又蹬出來。
四鳳再塞，小五再蹬。
兩個人你來我往地折騰了好幾個來回。
小五打了個哈欠，終於不動了。
宋大嫂站在門口，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她跟過來的宋飛媳婦抱怨：
「老了遇到這種事情。老天爺都不讓我們過好日子。」
「宋強那個王八羔子，現在翻出來這種爛事。叫我以後怎麼辦？」
罵了一通，她又嘆了口氣。
宋飛媳婦也不好說什麼，只好安慰了宋大嫂幾句話。「二哥去了縣裡還沒回來？」
「說是看看青陽這邊的貨。回頭介紹幾個供應商給小川，從深市那裡運點貨過來。現在不少外地的商販過來咱們青陽進貨。」
宋飛媳婦：「也不知道孩子爸怎麼樣？」
「你三姑說讓宋飛去京市開拓市場，不如你跟宋飛一起過去。至於孩子帶過去讀書也行，或者留在家裡跟著我們也可以。」
宋飛媳婦心裡很感動，她也考慮應該離開舒適區。
跟著男人一起走。
天邊燒了一片紅霞。
院子裡的光線暗下來了。
宋強回來了。
他身後跟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曬得黝黑背著個帆布包。
兩個人風塵僕僕地走進院子。
宋大嫂一眼看見宋強，臉拉了下來。
「趕緊滾回羊城，別在這裡添堵。」
宋強看了一眼裡屋的方向。「媽，四鳳和小五呢？」
「睡了。別吵醒她們。」
「媽，我要帶四鳳和小五離開。」
宋大嫂聽到這句話，腳步釘在了地上。
「你說什麼？」
「我說我要帶四鳳和小五一起走。」宋強抬起頭，「我會讓四風和小五在外面讀書。」
「孩子留在家裡跟我們兩老的過。你一個大男人在外頭跑來跑去的，帶兩個孩子像什麼話？」
「媽，我想好了。」
宋強的聲音很堅定，「那邊的學校比咱們村好。四鳳該念書，小五也可以讀幼稚園。」
宋大嫂的胸口一陣緊。
「你現在倒想起孩子？你早幹什麼去了？」
宋強沒接這句話。
「帶著孩子以後還回不回來？」
宋大嫂顯然也是這麼想的。她死死瞪著宋強。
「你要把孩子帶走，你爸同意不同意？反正我是不同意你帶孩子離開。」
宋大哥從堂屋裡走出來。
手裡的煙燒到了手指頭，燙得一哆嗦，他把菸頭扔在了地上。
宋強看著他爸。「爸，我本來想讓五個孩子都去外面讀書。楊柳不同意，一鳳也不同意。現在離了婚，四鳳和小五跟我，我帶她們走。」
宋大嫂有了哭腔：
「你帶走她們，我們兩老的怎麼辦？」
宋強沉默了兩秒。
「我每個月給你們寄錢。逢年過節我帶孩子回來看你們。」
宋大嫂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她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你走了不回來寄什麼錢，你以為錢能頂什麼用？
我要的是孫女在跟前，每天看得到摸得到。
你把她們帶到外面去，一年到頭見不著幾面，那跟沒有孫女有什麼兩樣？」
宋強的喉結動了動。
裡屋傳來一聲響。
四鳳醒了。
她揉著眼睛從屋裡走出來，光著兩隻腳丫子踩在門檻上。
她看見院子裡站著的宋強，愣了一下。
「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