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鳳光著腳站在門檻上，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爸爸。」
她跳下門檻，赤腳踩在院子裡的青磚上，跑過去抱住了宋強的腿。
宋強彎腰把四鳳抱起來。
胳膊托著她的屁股，另一隻手拍了拍她的背。
「四鳳，爸爸帶你去一個地方。」
四鳳摟著宋強的脖子，小腦袋歪在他肩膀上。
「去哪？」
「去深市。」
四鳳不知道深市是什麼地方。
宋強把她放下來，蹲在她面前。「四鳳，你跟爸爸去深市好不好？」
四鳳扭頭看了一眼屋子的方向，小五還在裡頭睡著。
又轉回來看宋強。
「去了深市，能看到姐姐嗎？」
「能。爸爸帶你坐火車回來看姐姐。」
四鳳低下頭，兩隻光腳丫在地上蹭了蹭。「三姐說讓我照顧好小五。」
「小五也去。」
宋強摸了摸四鳳的腦袋，「爸爸跟你說深市有滑滑梯，有漂亮的裙子穿，還有很多好吃的奶油小蛋糕。
全國各地來的小朋友，你到時候可以跟她們一起玩。」
四鳳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可是……見不到姐姐怎麼辦？」
宋大嫂手裡攥著抹布，眼淚已經滾下來了。
「宋強，你不能把孩子帶走。」
宋強轉過來面對宋大嫂。
「媽，我想好了。」
「你想好什麼？」宋大嫂的聲音尖銳的嚇人，「你把孩子帶到那麼遠的地方，我跟你爸一年到頭見不上一面。
四鳳虛歲才六歲，小五才三歲。你一個大男人怎麼帶？」
「我在深市已經找好了學校。四鳳該念書了。」
「這裡也有學校，村裡的小學不能念？」
宋強搖頭。
「媽，我掙錢是想讓孩子走出去的。不是讓她們窩在村子裡。」
宋大嫂的眼淚嘩嘩地往下淌。
她走到四鳳面前，蹲下來把四鳳摟進懷裡。
「四丫頭跟奶奶過，奶奶天天給你做好吃的。」
四鳳被奶奶摟著。
小身子一僵，抬頭看了一眼宋強。
宋強沒說話。
宋大嫂抬起頭，瞪著宋強。
「人家父母都出去打工，孩子留在家裡跟老人的多的是，你非要搞特殊。」
「媽。」宋強的聲音壓低了，「別人是別人。向東的兒女也沒留在小泉大隊，三姑也沒說讓她們留下來。」
這句話把宋大嫂的火又點著了。
「都是你幹的好事，你要是不在外頭亂搞，你們一家七口好好的，用得著今天這樣？」
宋強的喉結滾了一下，什麼也沒辯解。
那個跟來的小伙子站在角落裡。
尷尬得恨不得把自己縮進牆縫裡。
宋大哥走到宋大嫂身邊。
他把手搭在宋大嫂的肩膀上，按了按。
「隨他吧。」
宋大嫂扭頭看他。「你說什麼？」
「是宋強的孩子，總要讓他自己決定。」
宋大哥的聲音沙沙的，「兩個孩子跟著我們老的也不行。既然父母不能都陪在身邊，總得有一個在跟前。」
宋大嫂想反駁，看到宋大哥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
她蹲在地上摟著四鳳，肩膀一聳一聳地哭。
宋強看了他爸一眼。
宋大哥沒看他，轉身進了堂屋。
宋強走進裡屋。
小五躺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嘴角還掛著一條口水線。
他彎腰把小五抱起來。
小五在他懷裡哼了一聲，眼睛都沒睜腦袋往他胳肢窩一拱。
又睡過去了。
宋強低頭在小五臉上親了一下。
小五的臉上還沾著餅乾碎屑。
他抱著小五從屋裡出來。
宋大嫂看見他懷裡的小五，眼淚掉得更凶了，伸手就要去接。
「給我。」
宋強偏了偏身，沒讓。
他走到跟來的那個小伙子面前。
小伙子從帆布包里掏了掏，抽出一卷錢遞給他。
宋強接過來把錢塞進宋大嫂的圍裙口袋裡。
「媽，這些錢你們留著。」
宋大嫂低頭看了一眼。
「替我多照看一鳳她們姐妹三個。」
宋大嫂本來已經在收眼淚了，聽到這句話又紅了眼眶。
「你還好意思提一鳳。」
她抹了一把眼淚，把圍裙口袋裡的錢捏了捏，也沒有退回去。
「那丫頭一點都不念舊情。傍晚跑過來要把四鳳和小五帶走，開口閉口不進宋家的門，把咱們宋家當仇人。
她小時候發燒是我半夜背去衛生所的，她被人欺負是我帶著她打回去。
你們夫妻兩個一心想著拼兒子，是我東拼西湊找了布給她做新衣服。沒良心的東西。」
宋強的眉頭擰了一下。「媽，對不起，一鳳還是個孩子。」
「十六了，還是孩子？她就是被楊家那些人帶歪了。楊根生天天在她耳朵邊說三道四，她能不恨咱們？」
四鳳揚起小臉拽了拽宋大嫂的褲腿。
「奶奶，別生氣了。」
宋大嫂的嘴巴閉上。
她低頭看著四鳳那雙又大又怯的眼睛，鼻子一酸。
「奶奶不氣，四風春節跟著爸爸回來哈。」
四鳳悶聲悶氣地說：
「三姐說讓我照顧好小五。奶奶，你放心。」
宋大嫂再也忍不住了，嚎了一嗓子。
宋強蹲下來，右手攬過四鳳。
「走，跟爸爸走。」
四鳳從宋大嫂懷裡退出來。
宋強一手抱著小五，一手牽著四鳳。
那個小伙子背著帆布包走在前頭，幾個人往院門外走。
巷子口停著一輛吉普車。
小伙子拉開后座的車門。
「強哥，坐後面。」
宋強彎腰把小五放在后座上，小五哼了一聲，翻了個身繼續睡。
四鳳爬上車，坐在小五旁邊。
兩隻手扶著小五的胳膊，怕她滾下去。
宋大嫂從屋裡衝出來，懷裡抱了一堆東西。四鳳的小棉襖、小五的尿布衣服、兩雙鞋子、一包奶糖、半包餅乾……
全是四鳳和小五的東西。
她把東西一股腦塞進車裡，一邊塞一邊罵。
「你個沒良心的東西。白養你了，生你不如養條狗。」
宋強接過東西，碼在座位底下。
「媽。」
「你少叫我媽。四風和小五也是你的閨女，千萬別為了兒子讓她們受欺負。」
宋大嫂罵完，又伸手去摸四鳳的臉。
「四丫頭，到了那邊想奶奶了就讓你爸打電話回來。村委會有電話。奶奶等你。」
四鳳使勁點頭。
宋強上了車，車門關上。
吉普車發動了，突突突地往前開。
宋大嫂站了很久，直到車影子完全看不見了。
一鳳是從二鳳嘴裡聽到消息的。
二鳳晚上出去散步，聽人說宋強開著吉普車把四鳳和小五接走了。
一鳳聽到這句話，手裡的柴火掉了。
「你說什麼？」
「大姐，爸把四妹和小五帶走了。開車走的。」二鳳的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
一鳳站起來就往外跑。
楊柳在堂屋裡聽到動靜，追出來。
「一鳳！你幹什麼去？」
一鳳跑到宋家老屋，推開院門進去。
「小五呢？四鳳呢？」
宋大嫂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一鳳衝進屋裡床上空的，被子掀開著，還有小五留下來的一個糖棍子。
她轉身衝出來，站在宋大嫂面前。
「你為什麼讓宋強把孩子帶走？」
宋大嫂深吸了一口氣，看了一鳳兩秒鐘。
「一鳳。那是你爸。你能叫名字嗎？」
「他不是我爸。」
這五個字從一鳳嘴裡蹦出來，乾脆利落。
宋大嫂的臉一下子就沉了。
「你再說一遍？」
「他不是我爸。我恨你們。我詛咒你們。」
一鳳的聲音在發抖。
宋大嫂一下子從石凳上站了起來，手指頭戳著一鳳。
「你這個白眼狼。」
「宋強才是白眼狼。」一鳳往後退了一步，眼淚滾下來。「把我妹妹還給我，你們是騙子把我妹妹騙走。」
宋大嫂氣得渾身發抖。
宋大哥在牆根底下站起來，把旱菸鍋子在鞋底磕了磕。
「一鳳，滾回去。以後別再過來，來一次我打你一次。」
「我恨你們，我不會原諒你們。等我掙了錢，我要你們好看。」一鳳抹了一把眼淚，轉身就往外面跑。
宋大嫂在後頭喊：「你去哪？」
「我去羊城找宋強拼命。」
一鳳跑過了曬穀場，跑上了村口那條土路。
天已經黑透了。
路兩邊的田埂黑黢黢的，遠處有幾點零星的燈火。
她跑了大概半里地腳底踩到一塊石頭，趔趄了一下，沒摔倒。
她繼續跑。
楊根生騎著一輛二八大槓從後頭追了上來，一把捏住車閘，跳下車。
「站住，你瘋了。大晚上的往哪跑？」
一鳳不理他，還在往前走。
楊根生兩步追上去，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回去。」
「放開我。」
「你去哪裡？」
「你知道羊城在哪嗎？你有車票嗎？你有錢嗎？」楊根生把她往自行車的方向拽，「你一個十六歲的小丫頭，大晚上的跑出去是嫌你媽不夠操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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