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鳳掙扎了幾下,沒掙開。
她蹲在路邊,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楊根生站在旁邊,煩躁地踹了路邊的土塊。這要是他的女兒,早大嘴巴子抽過去。
他等了一會兒,用力把一鳳從地上拽起來。
「走。回家。」
一鳳一路沒說話。
楊根生推著自行車,一鳳跟在後面走。
兩個人的影子被月色拉得老長。
回到家的時候,楊柳站在院門口。
看到一鳳,衝過來一把把她摟住。「傻丫頭你去哪裡了?」
楊根生把自行車往牆邊一靠,走到楊柳面前。
「姐,宋強把四鳳和小五帶走了。」
楊柳的身體僵了一下。
「帶去哪?」
「聽說開著吉普車來接的,肯定是帶去羊城。」
楊柳鬆開一鳳,轉身就往外走。
楊根生一步跨過去攔住她。「你幹什麼?」
「我去把孩子追回來。」
楊根生兩隻手按住楊柳的肩膀,「你們已經分開,白紙黑字簽了字。
四鳳和小五跟著宋強,這是你自己點頭的。你現在追出去算什麼?」
「都怪你們。」
楊柳一巴掌拍在楊根生胸口上。「自從宋強有了那個女人,你們就一個勁地攛掇我鬧。鬧的我孩子沒了,四鳳小五跟他走了。」
楊根生惱怒:
「姐,你發什麼神經?當初是你自己跑回娘家哭著要我們給你做主,誰攛掇你?你簽字的時候手抖歸抖,筆可是你自己拿的。」
楊柳被吼的愣怔住。
楊根生把她往屋裡推。
「宋強把孩子帶走也不全是壞事。四鳳和小五在他身邊不會吃苦。
等以後孩子長大掙了錢,還能帶你去享福。你看遠一點好不好?」
楊柳被他推進了堂屋。
一鳳站在院子裡,看著這一切,拳頭攥得死緊。
楊家這些舅舅一個比一個自私。
她不讀書,先去公社掙錢。
楊柳回到裡屋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耳朵里。
二鳳和三鳳在另一張床上。
三鳳已經睡了,二鳳翻來覆去翻了好幾遍。
楊柳閉上眼。
今天她媽不止一次旁敲側擊那筆錢放在她手裡不安全,不如交給大哥保管。說大哥會做生意,拿去倒騰一下說不定能翻倍。
楊柳沒答應。
她媽又說三個閨女要吃飯要上學,你一個女人怎麼養?
不如這錢拿出一部分來,讓你二哥去鎮上開個小賣部,到時候掙了錢分你一半。
楊柳也沒答應。
然後她媽的臉就拉下來。
那個表情楊柳太熟悉了。
小時候她不聽話,她媽就是這個臉。
只是以前她怕,現在她不怕。
她的手伸到枕頭底下摸了摸。紙包還在。
那是她唯一的東西。
一鳳推門進來,鞋也沒脫坐在床沿上。
「媽,讓舅舅他們搬回去吧。這是我爸蓋的房子,是我爸給我們的房子。」
楊柳沒吭聲。
「媽,外婆和舅舅他們遲早要把錢掏光。」
「他們不是愛你,是想你的錢。」
楊柳翻了個身,背對著一鳳。
「不是你爸留給你們的房子,是虧欠我分給我的房子。」
一鳳看著楊柳的背影,嘴唇咬出了血。
「那你從我那六千塊錢里拿三百塊給我去做生意。」做生意需要本錢,一鳳決定先拿三百塊試幾天再追加投資。
楊柳坐起來,怒斥:
「別人都想要我的錢。連你也想要我的錢,你別打這筆錢的主意,想要做生意去找宋家人。」
一鳳委屈的哭了。
她不信自己掙不來錢,一定要靠實力掙錢讓媽媽以她為榮。
*
宋香蘭在家等了一整天。
她讓小川去火車站接人。
陳教授是省農業學校的副教授。
一直等到晚上,天都黑了,院子外頭才傳來拖拉機的聲音。
小川領著一個人走進院子。
陳教授比宋香蘭想像的年輕。
三十多歲個子不高,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提著一個帆布包。臉上戴了一副眼鏡,鏡片很厚。
「陳教授,辛苦了,路上累不累?」宋香蘭迎上去。
「不辛苦。」
陳科推了推眼鏡,打量了一下院子。
院子很大,一側是典型的青石紅磚古厝,一邊是三層南洋風格的小洋樓。院子裡有芒果樹,龍眼樹、荔枝樹,院牆上爬著火龍果和三角梅,收拾得乾乾淨淨。
宋香蘭把陳科安排在二樓客房。
床鋪是下午新換的被褥,窗戶擦得透亮。
「陳教授,你先洗把臉。我去廚房弄點吃的。小川你也留下來,今晚住這裡。」
小川:「好咧三姨。」
宋香蘭去了廚房。
鋼精鍋里的雞湯是下午就燉上的。
她把雞湯並雞肉舀到鐵鍋里,把米粉下進湯里。
她又丟了幾顆魚丸。
撈了幾隻新鮮的蝦扔進去。
海蠣是今天一早從海邊買回來的,個頭不大,也放進去,
很簡單的一碗雞湯米粉。
端上桌的時候,陳科已經洗了臉下來了。
他坐在桌前,看到那碗米粉,愣了一下。
「宋大姐,太客氣了。」
「海邊農家簡單的一頓飯。」宋香蘭在對面坐下來。
陳科拿起筷子挑了一口米粉,眉毛揚了一下。
「好吃,湖頭米粉。」
「對付一口。明天給你做好吃的。」
陳科吃了兩口,放下筷子。「宋大姐,你在電話里說的那個事兒,我想詳細了解一下。」
宋香蘭把這邊的情況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小泉大隊的地理位置,海拔,年均氣溫,降水量。
最關鍵的是土壤,山上有大片的闊葉林,枯枝落葉堆了一層又一層。
「記得很詳細。」
「我是外行,就按照你們學校寄來的那本小冊子上說的做的。」
陳科把筆記本合上,又吃了幾口米粉。
「按照你說的條件,確實適合種菌菇。具體是哪種菌菇,得等我明天實地看了才能定。」
「行。你先吃飽,早點休息。明天一大早我帶你上山。」
陳科喝完最後一口湯,把碗推到一邊。
「宋大姐,我明天有兩個學生過來幫忙採樣。麻煩你幫忙安排一下住的地方。」
「沒問題。家裡有房間。」
吃完飯,宋香蘭催他們上樓休息。
小川幫著收了碗筷,在廚房裡跟宋香蘭嘀咕了幾句。
「三姨,陳教授這人靠譜不?」
「靠譜。他在省農校幹了十多年,研究菌菇栽培和大棚蔬菜。這次能請動他,費了不少勁。」
「那就好。那我也上去睡了啊。」
「去吧。」
第二天一早。
天剛蒙蒙亮,宋香蘭就起來。
她去工廠附近的早市上轉了一圈。自從宋香蘭的工廠不斷擴招,附近有人家開始做早點甚至傍晚都會在這裡賣各式小玩意。
水煎包剛出鍋,炸棗金黃酥脆。
滿煎糕煎得焦香,中間夾著花生碎和紅糖。
她各樣都買了一些回來。
灶上煮了地瓜粥。
又炒了一盤海瓜子,顛了兩下鍋,蒜末和料酒一嗆,鮮味立刻冒出來。
醬瓜切成丁,和瘦肉絲、海蠣一起爆炒。
最後煎了幾個雞蛋。兩面焦黃的那種,邊緣脆脆的。
陳科下樓看到這一桌,趕緊擺手。
「宋大姐,吃不完。以後你們早上吃什麼我就吃什麼,別特意弄這麼多。」
宋香蘭端著粥過來。
「吃不完沒事,分給工地上的人吃。你別客氣,吃飽了才有力氣上山。」
陳科推辭不過,坐下來吃。
海瓜子一入嘴,嘬了一下殼,咸鮮的汁水在嘴裡散開。
他又夾了一塊醬瓜海蠣肉,滿足的點了點頭。
「宋大姐這手藝,開個飯館都夠了。」
「我這都是家常菜,可沒辦法跟廚師比。你喜歡就多吃一點。」
吃完早飯。
小川收拾東西準備回縣裡。
走到路邊就看到一個長得很像他母親的人拐到了小路上,再想要看聽到了熟悉的咳嗽聲。
小川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媳婦,你怎麼來了?」
春霞手裡提著一個布包,裡面鼓鼓囊囊的。「我來三姨家看看,你去哪裡?」
「我回縣裡。」
小川湊過去,拉住春霞的手就不撒開。手指頭扣著春霞的手指頭,捏了又捏。
「媳婦,跟我去縣裡住幾天好不好?」
春霞往後抽了一下手,沒抽動。
她看了一眼路上,幸好路上都沒人。
「家裡的事情還沒完呢。這兩天跟媽都在宋家莊,我要是去縣裡咱媽一個人在家多孤單。」
「你嫁給我,又不是嫁給我媽。」小川把她的手拉到自己胸口,「媳婦,我想你。」
春霞臉紅了一下。
她使勁把手抽回來,捶了一下小川的胳膊。
「你別在這兒犯渾。你們聶家有幾個好人?我不在家幫著婆婆,她日子怎麼過?你可不能娶了媳婦忘了你娘。」
小川的嘴角往下耷拉。
春霞看他那個委屈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
「嫁漢嫁漢,穿衣吃飯。你趕緊去掙錢。等過幾天我去縣裡陪你兩天。」
小川的眼睛又亮了。「幾天?」
「過幾天。」
「到底幾天?」
「你煩不煩?」春霞推了他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