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宋香蘭腳不沾地。
村里人簽協議的事比她預想的順利。
支書老劉和大隊長挨家挨戶跑了一圈,願意種蘆筍、種蘑菇的,統一到大隊部登記。黃榮華媳婦幫著整理名單,一戶一戶地核對田畝數和簽字手印。
頭三天就報了四十多戶。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買帳。
村東頭的老李頭蹲在門檻上,叼著旱菸杆子,隔老遠就沖路過的人嚷嚷:
「種什麼白蘆筍。祖祖輩輩種水稻玉米地瓜,非要折騰那些花里胡哨的東西。到時候血本無歸,看誰哭去。」
跟他一起的還有好幾個。
「油菜籽多穩當,黃豆多踏實。咱們青陽人災荒年可是靠地瓜養活一大家子。
聽外頭來的教授兩句話就把地送給人家折騰,腦子進水了吧。」
「萬一種出來賣不掉呢?合同上寫得再好看,到時候宋香蘭不認帳你找誰說理去?」
「地里沒收成也沒用。實打實的錢花了下去。」
願意乾的簽協議,不願意的絕不勉強。
她又不是搞慈善的,犯不著求誰。
倒是大隊長急得上火,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他跑來找宋香蘭,說要不要再開個動員大會。
宋香蘭擺擺手:「不用。強扭的瓜不甜。等第一批菜種出來,錢拿到手不用你動員,他們自己就來。」
大隊長想了想,覺得也是這個理。
嘴裡罵這些年眼皮子淺,一輩子就知道埋頭種地。
簽訂協議的名單最終定下來。
種蘆筍第一年沒有錢,得要第二年才能採收。
只有王志和、黃榮華、周放、劉宇坤、留醜女、劉大花、王寡婦和張琴幾家種植蘆筍。
其餘大多數人選了香菇、平菇、滑子菇,還有幾戶膽子大的報了羊肚菌。
唐家莊的也差不多,只有唐忠兄弟幾個選擇種植蘆筍。
其他要麼是蘑菇,要麼是觀望態度。
蘑菇見效快,風險低。
第一年就能出菇,多數人覺得先種蘑菇穩妥。
宋香蘭承包的那幾個山頭這時候派上了大用場。
陳科帶著洪天秒和高盛德實地勘察了三天,最後圈出兩片闊葉林,說林下種植蘑菇的條件絕佳。
光照、濕度、溫度,樣樣合適。
「這種林地,簡直是天然的蘑菇房。」
陳科蹲在林子裡,抓了一把腐殖土在手裡捻了捻,「只需要搭簡易的遮陰架,成本能省一大半。」
林下種植的方案就這麼定了。
宋家莊那邊宋老大幾兄弟自然不用多說。
宋香蘭打了一個電話過去,宋老大第二天就騎著自行車跑來小泉大隊。
回去之後,拉著宋老二宋老三,把自家的地統統騰出來等著育苗。
宋家莊還有七八戶跟著報了名。
但更多人還是持觀望態度。
宋家莊的人跟小泉大隊一個德行說祖輩種什麼,他們就種什麼。
水稻、油菜籽、黃豆,花生、玉米和地瓜穩穩噹噹,旱澇保收。
蘆筍是什麼玩意兒?
見都沒見過,誰敢拿自家的地去賭?
蘑菇倒是快,但要不少錢投入。
他們又不願意投比水稻、菜籽多的錢進去。
宋香蘭從不勸人掙錢。
十一月中旬。
宋向東打了個電話過來。
電話是打到廠里辦公室的。
「媽。有個事跟你說。」
「講。」
「你不是一直愁廠里缺個能頂事的廠長嗎?我這邊有個人選。」
「你有熟人?」
「叫趙國棟。原來是省食品二廠的。」
「省食品二廠?那可是大廠,他怎麼出來了?」
電話那頭宋向東的聲音低了些:
「因為一些原因被排擠走的。那個廠子論資排輩論得厲害。
趙國棟是技術出身,搞了好幾個暢銷產品線,結果功勞全算在別人頭上。
他提了三次提拔,三次被壓下來。
最後一次連副廠長的位子都被人擠了,直接調去後勤科坐冷板凳。他一氣之下辭了職。」
宋香蘭靠在椅背上。
「能力怎麼樣?」
「媽。我跟你說實話。這個人要是放在對的位子上,比那些靠關係上去的廠長強十倍都不止。
他在省食品二廠的時候,一個人撐起了幾條生產線。廠子拿省優的那款罐頭配方就是他搞出來的。結果評獎的時候連他名字都沒掛上。」
宋向東頓了一下。
「但這個人脾氣硬不會來事兒,不懂拍馬屁。所以在那種地方混不開。做事絕對是一把好手。」
宋香蘭沉默了幾秒。
「人在哪?」
「就在新城,是我老戰友的哥哥。他這次來新城找工作,我問了他也願意去青陽的。」
「讓他來見我。」
「行。我明天就給他打電話。」
宋向東掛了電話之後。
宋香蘭坐在辦公室里發呆
廠子現在的攤子越鋪越大。
她一個人又要管運輸,又要管廠子,又要盯著陳科那邊的試驗田。
食品廠的日常管理已經讓她分身乏術。
她需要一個能獨當一面的人來管廠。
三天後。
趙國棟到了。
宋香蘭在廠里見到人的時候,第一印象就是幹事的人。
趙國棟四十出頭中等身材,穿著一身工裝手裡提著一個舊皮包。頭髮剃得短短的,臉上線條硬朗,嘴唇抿得緊。
站在那裡一聲不吭,眼神卻把整個廠區掃了一圈。
「趙廠長。」宋香蘭伸出手。
趙國棟愣了一下。「宋老闆,我現在不是廠長。」
「到了我這裡就是。」
宋香蘭笑了一下,「先進去看看。」
她領著趙國棟在廠里轉了一圈。
生產車間、原料庫房、成品倉庫、質檢室,一個不落全看了。
趙國棟一路走一路看。
偶爾停下來摸摸設備,問幾句產能和工藝參數。
轉完一圈。
兩個人回到辦公室坐下。
宋香蘭給他倒了杯茶。
「看完什麼感覺?」
趙國棟端著茶杯,想了想才開口:「設備不差,工人操作規範也過得去。但有三個問題。」
「說。」
「第一,生產線布局不合理。原料從庫房到車間要繞一個大彎,搬運距離太長浪費人力。
回頭把把原料入口改到北面就行。
第二,質檢環節太靠後。等成品出來再檢,廢品率降不下去。
應該在半成品階段就插一道檢驗,把問題掐死在前頭。第三……」
趙國棟抬起頭看著宋香蘭。
「第三,產品線太單一。你現在主要靠幾個品種打市場,短期沒問題,但長期來看風險大。
一旦市場口味變了,或者有競爭對手進來,你沒有備選產品頂上去。很快就被市場淘汰。」
宋香蘭聽完,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這人確實有兩把刷子。
第一個和第二個問題她自己也意識到了。
只是一直忙著沒顧上改。
第三個問題說到了點子上。
「趙國棟,我給你開月薪六百。年底有分紅,做滿三年給你10%的乾股。
你替我管這個廠,從生產、技術、質量你全權負責。人事和財務暫時我來管,等你站穩了再交給你。」
趙國棟手裡的茶杯晃了一下。
他在省食品二廠當副廠長的時候也才一百四。
後來去街道小廠才九十塊。
「宋老闆,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產品研發這一塊,我要有絕對的決定權。配方、工藝、品控標準這些由我來定。如果中間有人插手,比如誰的關係戶來指手畫腳,我不伺候。」
這話說得直愣,換個老闆早就皺眉了。
宋香蘭卻笑了。
「在我的廠子裡,沒有關係戶。誰幹活誰拿錢,誰不幹活誰走人。我請你來是讓你做事的,不是讓你受氣的。你放開手干,出了事我兜著。」
趙國棟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在省食品二廠憋了十幾年的氣,在那個九十塊一個月的街道小廠又憋了大半年。
從來沒有一個領導跟他說過這種話。
「行。我干。」
趙國棟當天就留了下來。
宋香蘭在廠區後面的宿舍樓給他安排了一間一室一廳的房子,被褥臉盆熱水瓶全是新的。
並且跟他說妻子過來可以安排工作,連孩子都可以跟過來。
她可以給他在村里安排一套房子。
趙國棟說年後再讓妻子孩子過來。
趙國棟上任第一天就把車間主任叫過去開了個會。
會上他一條一條地提出整改方案,車間主任一開始還不服氣,覺得一個外來的新人憑什麼指手畫腳。
趙國棟也不發火,直接帶著他去車間指著一個工位說:
「你看這個操作。工人每次取料要彎腰三次起身兩次,一個班次下來光這個動作浪費的時間加起來是四十分鐘。
把台面抬高十公分,取料口改到右手邊,一個班次能多出四十分鐘的產能。你算算一個月是多少?」
車間主任算了一下。
臉色就變了。
當天下午就帶人改了。
宋香蘭站在辦公室窗戶前看著樓下的車間。
這個人,用對了。
時間一晃就到了臘月。
育苗房裡的蘆筍苗和蘑菇菌棒長勢喜人。
陳科每隔一周來一次,洪天秒和高盛德輪流駐守,每天記錄溫度濕度和生長數據。
宋香蘭給陳科三個人包的紅包一次比一次厚。
陳科推讓了兩次就不推了。
搞學術的人窮了大半輩子,有人真金白銀地往外掏錢支持研究,他打心底里感激。
他在小泉大隊的試驗田裡折騰出了不少名堂。
鳳梨苗已經紮下了根,番茄長得拳頭大,四季豆密密麻麻地掛滿了架子。
大棚里的生菜最先成熟。
臘月十九那天,第一批生菜採收。
宋香蘭一大早就蹲在地頭,看著工人們一筐一筐地往外抬。
嫩綠的葉子水靈靈的,每一棵都長得均勻周正。
她掰了一片葉子生吃。
脆生生,汁水飽滿。
「這一茬能出三千多斤。」洪天秒翻著記錄本說,「產量比預估的高了百分之二十五。」
宋香蘭當天就打了電話給宋東。
「宋東,給我調一輛冷鏈車過來。第一批菜要發海市。」
宋東在電話那頭笑了。
「三姑,我正要跟你說這事。海市那邊的批發市場我已經打過招呼了。菜直接拉過去就行,我安排人接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