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親自押車。」
「我?」
「第一批貨你不親自押誰押?路上出岔子怎麼辦?」
宋東二話沒說。
「行。明天車到。」
第二天冷鏈車準時到。
宋香蘭指揮著工人把生菜一箱一箱碼上車。每箱都用報紙包裹得嚴嚴實實。
除了生菜還有空心菜和豆角、芥菜和番茄。
宋東站在車旁邊盯著裝車。
「冬天的反季節生菜物以稀為貴。海市那邊的高檔飯店和賓館,一斤能上到十幾塊。批發價低一些,但走量。你到了海市先去問問供應酒店的商家。」
宋東點頭記下。
「以後一路往北跑,別看過了年往京市那一帶也沒有綠葉菜。」
冷鏈車轟隆隆地開走。
宋香蘭站在路邊看著車子消失在拐彎處,轉身回了廠里。
留了一部分給廠里食堂。
又包了幾大箱生菜、番茄、四季豆、辣椒。
叫回來的聶小川送到縣裡去。
「小川,把這些菜擱到新城的貨車上,讓他們順路給沈慧君送過去。」
聶小川點頭。「行。」
「路上別顛了,番茄皮薄容易碰傷。」
聶小川應了一聲,開著三輪車出了廠門。
下午四點多。
廠里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
宋香蘭接起來,那頭是沈慧君的聲音。
「媽,我收到菜了。我媽問您這是從哪弄來的?大冬天的竟然有番茄,咱們家屬院的那些嬸子都說想你。」
「自己種的。」宋香蘭笑了笑,「地里剛摘的,新鮮著呢。」
「福寶看見番茄饞得直流口水,已經吃了兩個。」沈慧君的聲音歡快得像個小姑娘。
笑了幾聲,沈慧君話鋒一轉。
「媽,我跟您說個事。今年過年我要帶福寶和佑寶回去。向東太忙沒空陪我們回家。」
「他忙什麼?」
「市裡的工作多,他明年還要去學校深造。他說讓我先帶孩子回去,他爭取大年三十趕回來。」
宋香蘭嗯了一聲。
「你帶孩子先回來。」
沈慧君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媽,還有一件事我想跟您商量。」
「說。」
「我們系主任推薦我一個實習崗位。在深市。」
宋香蘭換了個姿勢。
「深市?」
「嗯。是一個經濟特區的研究機構。系主任說這個機會特別難得,全系就推薦了兩個人,一個是我。但我……」沈慧君的聲音有點猶豫,「我不太想去。」
「為什麼不想去?」
「福寶和佑寶還小,向東又不在身邊。我一個人去深市,孩子怎麼辦?再說我去了深市,跟向東兩地分居照顧不到他。」
「慧君,你聽我說。你跟向東結婚不代表就得圍著他轉。
他有他的事業,你也不能把自己的前程擱下。
你學的是政治經濟,去那裡實習學到的東西比在學校里多十倍。這種機會錯過就沒有第二次。」
「可是孩子……」
「孩子的事你不用操心。辛苦親家母跟你一起去。
你爸也退了,正好一塊過去。
老兩口幫你帶孩子,你安心做你的事。
夫妻兩個人不是非得天天綁在一起才叫過日子。各自把各自的事情做好,這個家才能越來越好。」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一會兒。
「媽,我哥和嫂子想讓我出國。他們說……說國外機會更多。」
宋香蘭的眉頭皺了一下。
「你自己想出去嗎?」
「不想。」沈慧君的回答很快很乾脆,「我覺得國內也有很多事情可以做。而且……事業再重要,在我心裡也排在家後面。」
宋香蘭鬆了口氣。
「那就別出去。你哥嫂子的想法是他們的,你自己的路你自己走。
去深市實習,干半年一年的,到時候再看情況做打算。。」
「嗯。」沈慧君的聲音一下子輕快了,「媽,那我過完年就去找系主任確認。深市那邊的事情,等我回家了再跟您細說。」
「行。路上注意安全。福寶和佑寶的棉衣帶厚實點,海邊風大冬天濕冷。」
「知道了媽。」
沈慧君高高興興地掛了電話。
宋香蘭放下話筒,靠在椅背上,心裡頭想著事情。
傳達室的電話打過來。
她接起來。
「宋廠長,您弟弟來了。」傳達室唐忠的聲音。
「哪個弟弟?」
「宋老四。」
宋香蘭愣了一下。
宋老四平時不怎麼來廠里,今天怎麼找上門來了?
她趕緊下樓。
宋老四站在廠門口的傳達室邊上,一臉晦氣。
他穿著一件舊棉襖,褲腿上沾著泥巴,手裡卷著一根沒點著的煙焦急的張望。
「老四,誰欠你八百塊錢?」
宋老四抬頭看了宋香蘭一眼,嘴角往下耷拉著。
「三姐,宋西的婚事有麻煩。」
宋香蘭腳步一頓。
「什麼事?進來說。」
她把宋老四領進了廠里的會客室,關上門。
宋老四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雙手搓了搓臉。
「萬小菊不是潮市人。」
宋香蘭眉頭一擰。
「什麼意思?」
「宋強有個朋友是萬小菊老家那邊的。前幾天聊天聊出來說小菊是梅市人,她那個表哥才是潮市的。」
「那她說自己是潮市人幹什麼?」
宋老四聲音都變了調。「三姐,那個表哥根本不是她表哥。」
宋香蘭盯著他。
「那是什麼?」
宋老四咬著牙,氣呼呼道:
「那是她相好的。她還有個私生子就是那個男人的種。」
會客室里安靜了三秒。
宋香蘭緩緩坐下來,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事。
「你給我從頭到尾說清楚。」
宋老四把煙點上。
他狠嘬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
「那個男的姓賴在羊城那邊做海鮮生意。家裡有媳婦生了七個閨女,一個兒子都沒有。
他媳婦生了七個之後身體垮了再不能生了。後來不知道怎麼搞上了萬小菊,萬小菊就懷了。」
「生了。是個兒子。」
宋老四把菸灰彈在菸灰缸里,「那姓賴的一看是兒子高興瘋了。可他老家那邊的媳婦不幹了。
那個女人也是個厲害角色,帶著七個閨女殺上門來鬧。鬧了好幾場,最後逼著姓賴的把孩子抱回去給她養。」
宋香蘭:「孩子給了那邊?」
「給了。那姓賴的老婆說孩子我養,但你跟那個女人必須斷乾淨。否則娘家人鬧起來讓他回不了潮市。」
「姓賴的就斷了?」
宋老四冷笑了一聲。
「斷個屁。他表面上斷了,背地裡還跟萬小菊藕斷絲連。
姓賴的就給她出主意讓她嫁人。
嫁了人有個落腳的地方,他隔三差五還能去看她。
那個男人充當娘家人的角色,幫萬小菊去相親。以後還能一直約會,到時候懷孕生的兒子還有別人幫忙養。」
宋香蘭聽到這裡,重重拍在桌面上。
「什麼東西。」
「那姓賴的裝成萬小菊的表哥,跟著她到處相親。
萬小菊之前也嫁過一次,就在梅市那邊,沒過半年男方發現不對勁離了。後來她就跑出來,把宋西這傻子給迷上了。」
「所以宋西是下一個冤大頭?」
宋老四一個字沒吭。
宋香蘭站起來,在會客室里來回走了兩步。
「宋西知道嗎?」
「還不知道。宋強先跟我說了。我不敢跟宋西講。那小子犟得很,怕他會出事。」
宋香蘭停下腳步。
「證據呢?」
宋老四從棉襖內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展開了遞過去。
「宋強那個朋友是萬小菊隔壁村的。他回去跑了一趟把情況打聽清楚。
萬小菊的戶籍在梅市下坪村,生育記錄是明明白白登記在上面的。她那個孩子父親一欄寫的就是賴金生。」
宋香蘭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
是戶籍信息的摘錄。
「趁著過年把宋西叫回來。」
宋老四:「三姐,我就怕宋西那個脾氣。」
「他什麼脾氣,他再有脾氣還能翻了天?」
宋香蘭的聲音冷下來,「白長大高個,連個人都看不清。
要不是咱們運氣好碰上宋強那個朋友,他就這麼稀里糊塗娶回去。到時候人財兩空,哭都來不及。」
宋老四氣的想罵人。
「行。聽你的。我打電話叫他回來。」
宋老四走了之後。
宋香蘭走出會客室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廠區的路燈亮起來,車間裡還有工人在加班趕工。
趙國棟站在車間門口,手裡夾著一根筆,正在跟質檢員核對數據。
「趙廠長,今天晚上你盯著。我家裡有事,先走了。」
趙國棟頭也沒抬。「你放心。」
宋香蘭推著自行車出了廠門。
冬天的晚風裹著海腥味吹過來涼颼颼的。
她騎上車,往家的方向蹬。
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身邊這些人,婚姻怎麼就沒一個消停的?
宋婷婷的電話是臘月二十三打來的。
廠子已經放假了。
宋香蘭去大隊部接的電話。
「媽!」宋婷婷這些天忙的不行,服裝店的生意太好了。
那個趙子恆不知道怎麼找到這裡,宋婷婷就說她家裡窮留在京市打工半個月再回去。
她故意說賣衣服有提成。
回去拿錢給父母,她日子也能好過一點。
趙子恆這幾天發動身邊的同學朋友大院裡的人都來捧場。
把宋婷婷幾個人忙的不行,趙子恆還充當售貨員。
宋香蘭也想女兒。「婷婷,你什麼時候到家?」
「媽,我今年回去得晚幾天。店裡忙得快起飛了。過年前這段時間人人都要買新衣服,門口排隊的人從早排到晚。我剛又招了個營業員,還是忙不過來。」
宋香蘭笑了。
「生意這麼好?」
「好得我都想開第二家店了。媽,我過年肯定回來。臘月二十九到家。」
「行吧。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啦媽。」宋婷婷在那頭咯咯笑了兩聲。
宋香蘭握著話筒,嘴角翹了上去。
這丫頭,出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