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臉女人臉上有點掛不住,但還是耐著性子解釋。「我好幾個同事都來這裡吃飯的,是我們單位小姑娘推薦的。」
「一看就不是過日子的人。腦子進水被人宰,這一頓飯要好幾塊錢。」
林芳聽著這聲音,渾身一僵。
她認出來是吳寶軍。
林芳把目光收回來,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掩飾緊張的情緒。
王志和沒注意到隔壁桌的動靜。
拿著茶壺給林芳倒茶。
吳寶軍的嗓門太大,想不聽都不行。
「幾塊錢吃這麼點東西,還不如去街上吃碗牛肉麵實在。」
方臉女人不說話,低頭拿筷子夾菜。
臉上的表情已經從不高興變成窩火。
服務員把菜端了上來。
咖喱雞金黃濃稠的醬汁澆在雞肉上,參巴糯米卷外頭裹著一層香蕉葉,淡藍色的蘭花飯看著就很誘人。
林芳看著滿桌子的菜色,眼睛亮了。
「好好看。」
「嘗嘗。」王志和把咖喱雞往她面前推了推。
林芳夾了一塊雞肉放進嘴裡,眼睛彎了。
「好吃。有股淡淡的椰漿香味。」
「好吃就多吃點。」
兩人正吃著,隔壁桌安靜了一秒。
吳寶軍聽到了林芳的聲音。
他轉過頭先是看到了林芳的側臉。
然後他的目光移到了對面的王志和身上。
王志和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毛呢外套,裡面是白襯衫,頭髮理得乾淨利落。手腕上戴著一塊手錶,不是什麼名貴貨。
吳寶軍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盯著王志和看了好幾秒,眼底的東西翻了個個兒。
方臉女人注意到他的異常,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你認識?」
吳寶軍把嘴裡的飯咽下去,放下筷子。
「小芳。」
林芳正往嘴裡送一塊糯米卷,手停在半空。
王志和抬起頭,看了一眼走過來的男人。
不認識。
吳寶軍走到他們桌邊,兩隻手插在褲兜里,臉上掛著虛假的笑。
「小芳,真巧啊。」
林芳慢慢把筷子放下,抬起頭。
「吳寶軍。」
好的前任就應該像徹底死了一樣,即使遇見也要裝作不認識。吳寶軍這種兩面三刀閒言碎語,能力不大心眼不少的狗東西絕對沒憋好屁。
吳寶軍:「這位是?」
王志和擦了擦嘴,「我是小芳的對象。你是?」
「我啊。」吳寶軍咧了咧嘴,往林芳那邊偏了下頭,「我跟小芳認識很久了。以前差點結婚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剛好夠周圍幾桌人聽見。
大家看過來。
林芳胸口悶了一下,一種說不上來的噁心湧上來。
這個人永遠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以踩她兩腳的機會。
當著她現在的未婚夫說這種話,是什麼意思?
有種被人當眾剝掉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大庭廣眾之下。「吳寶軍,你丑的像一樁冤案,你一牛馬就別試圖嘲諷人類。」
王志和看著吳寶軍,嘴角扯了一下。
「兄弟,有福之女不進無福之門。」
吳寶軍臉上的笑僵了半秒。
王志和又說了一句。
「謝謝你沒有娶林芳。不然我這輩子怕是要打光棍了。」
頓了頓又說道:
「如果你喜歡背後議論前女友,只能證明她活的比你精彩。」
吳寶軍的嘴張了張,又合上。
他原本設想過王志和很多種反應。
暴跳如雷、追問過去、跟林芳吵架、甚至當場翻臉。
哪種他都能應付。
唯獨沒想到這種,感謝他沒有娶林芳。
這口氣堵在喉嚨里。
「你不想知道我們的過去嗎?」吳寶軍不死心。「我們該做不該做的都差不多。」
他盯著王志和,嘴角還掛著那個不甘的笑。
林芳頭一次覺得聽別人說話,沒病能氣瘋,好心情變差。
惱怒道:
「吳寶軍,都怪我太年輕是人是狗分不清。你不就想誣衊我跟你有一腿嗎?我知道你性子急,但你也不能張嘴就拉。
別到處亂咬,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是什麼品種的狗。
掐指一算,你五行缺德,八字犯賤。
我可以給你留面子,但我希望你長腦子。塵歸塵,土歸土,我揮手告別你個二百五。」
王志和:「你真是狗掀門帘子,全憑一張嘴。」
吳寶軍的臉色變了。
「長得像個人,從來不干人事。」王志和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平時少吃點鹽,看把你給閒的。事後諸葛亮,事前豬一樣,不要自己有病給人開藥方。」
隔壁那桌的方臉女人偏頭看過來。
王志和嘴巴嘚嘚不停:
「你是亞里士多德的妹妹,真尼瑪事多。嘴閒去舔糞桶,別在這叭叭噴糞。」
他停了一下。
「林芳心地善良,被瘋狗家族給咬了。我心疼她所遇非人。」
林芳低著頭,鼻子發酸。
他說不是她不好,是她遇到的人不好。
吳寶軍幾句話就干破防了。
「你個泥腿子一點素質都沒有。」
「我本來就沒有素質,我要那玩意幹嘛?再說你是哪家公廁的招牌這麼能裝,素質那玩意你也沒有啊。」
王志和又喊方臉女人,「同志。」
方臉女人愣了一下。
「換個人結婚吧。動物世界只配找動物。你可別一顆善心用錯地方。」
方臉女人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吳寶軍的臉已經黑透了。
他胸口那股火燒得喉嚨發疼,但又找不到地方發。
這個王志和根本不按套路來。他原本想的是挑撥兩句,讓林芳難堪,讓她的新男人心裡生嫌隙。
結果這人一句一句地往外甩,每句話都像巴掌,扇得他臉上火辣辣的疼。
這人還把火燒到了他帶來的女人身上。
「林芳,你找的男人就這個水準。」吳寶軍擠出一個笑來,「嘴巴跟老太太的餃子餡一樣碎。」
王志和夾了一塊咖喱雞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
他抬起頭,看著吳寶軍。
「你說得對。我嘴碎。」
他又夾了一塊。
「但我嘴碎歸嘴碎,不害人。你活著浪費空氣,死了浪費土地,不死不活浪費人民幣。」
他把筷子放下。
「你帶著人家姑娘來吃個飯,嘴裡嫌這嫌那的。幾塊錢的飯你心疼成這樣,看來你日子確實不好過。
你日子不好過,跟我們沒關係。
你要是覺得你對不起林芳,你就安安靜靜地過你的日子去。好的前任就像死了一樣安靜,這是最後的體面。」
「你非得湊過來找存在感。你說差點跟她結婚,是怕外人不知道你沒本事留住人?」
「是我不要她的,她可是想倒貼。」
「吳寶軍,我現在過得很好。你以後見了我,繞著走。」
吳寶軍站在那裡,這個女人以前低眉順眼的,說什麼都是好好好。
方臉女人聲音冷靜得出奇。
「吳寶軍,回來坐。」
旁邊幾桌的客人已經在往這邊看了。
他最後剜了王志和一眼,拽了拽夾克的下擺,轉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方臉女人沒有坐下,而是拿起桌上的包。
「你自己吃吧。我回去了。」
「你聽我解釋。」
「這位先生說得對。你心眼比針眼還小,屁眼比碗口還大。我想我們不用再見面了。」
方臉女人提著挎包離開。
吳寶軍一個人坐在那裡,面前擺著一桌子他嫌貴的娘惹菜。
店裡重新安靜下來。
「好吃不?」王志和給她夾了一塊臭豆豬肉。
「嗯。」
「那個椰漿糕也嘗嘗。軟軟糯糯的,甜的。」
林芳把椰漿香蘭糕送進嘴裡,咬了一口。
甜的。
眼裡的酸意湧上來又被她咽回去了。
她悶頭吃飯,沒再抬頭。
王志和也沒多說什麼,安安靜靜地陪她吃完這頓飯。
結帳的時候王志和痛快地掏了錢,領著林芳往外走。
經過吳寶軍那桌的時候,王志和腳步一頓。
「這桌菜不錯。多吃點。吃飽了好趕路。」
吳寶軍攥著筷子的手指用力。
一直到王志和帶著林芳走出餐館的門,他才重重地把筷子摔在桌上。
啪的一聲。
吳寶軍後悔弄丟了林芳,可無論他怎麼道歉賣慘,林芳卻不再看他一眼,甚至還很快找了下家。
旁邊桌的客人側目看了過來。
門外。
冬天的風吹過來,帶著華僑農場果園裡柑橘樹的淡淡清香。
林芳站在路邊,深吸了一口氣。
王志和把自行車推過來,拍了拍后座。
「上來。回家了。」
林芳沒動。
「王志和。」
「嗯?」
「你不覺得……」
「我覺得你了不起。」王志和打斷了她的話。
「一個人從那種日子裡爬出來,自己開店,自己掙錢。換個人早就把自己折騰廢了。」
「小芳,以前的事就是以前的事。你跟我往後過日子不用回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