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香蘭話音剛落,宋東就鑽回了廚房。
不一會兒,院門外又響起敲門聲。
王志和他媽拄著拐杖站在門口,探著腦袋往裡張望。
「蘭蘭在不在?」
宋香蘭走過去把門拉開。「進來坐。」
王志和他媽沒進院子,站在門檻外頭就急急忙忙地說:「志和在不在你這?」
「剛走。」
「往哪走了?」老太太急得原地踢了兩步,「我讓他趕緊去縣裡幫忙小芳搬東西啊。店鋪轉出去那邊一堆事情要收尾。要結婚也不想著回來表現一下。」
宋香蘭往村道方向指了指。
「剛走沒多遠,你讓人去追。」
老太太拐杖一拄,老腿搗騰的飛快。
扭頭就沖路上喊:
「志亮,去追你弟。讓他趕緊去縣裡找小芳。人家姑娘忙的腳不沾地,他回家不幫忙就知道晃蕩。
一個帶著四個拖油瓶的老男人,不勤快一點未過門的媳婦都要飛走。不合計要強上進,五穀不分四肢不勤,弄哪去能行?」
王志亮正好從大棚那邊回來。
聽見他媽的喊聲。
撒開腿就往前頭追。
老太太生怕兒子打光棍,總覺得自家兒子哪哪都配不上林芳。
要不是留醜女有苗頭,她都不敢開口。
沒幾分鐘。
王志和被他哥從村口拽了回來。
「媽,什麼事?」
「什麼事?」老太太拐杖往他小腿上敲了一下,「小芳在縣裡收拾店面你不去幫忙?
她把店轉出去,東西要搬、帳要結、人要交代。你當人家三頭六臂啊?蠢的跟豬一樣,綁條狗都比你腦子活絡。」
王志和被敲得齜了下牙,「你要不喊我,我都快到鎮上了。」
他跑出去老遠。
還聽見他媽在後頭喊:「到了縣裡請林芳吃頓好的,別摳摳搜搜的跟個不拔毛的鐵公雞一樣。」
林芳站在店門口,手裡捏著一串鑰匙。
店鋪不大,前前後後也就二十來個平方,但這個地方是她從泥坑裡爬出來之後,第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
店裡的桌椅已經搬空了。
灶台上的鍋具也收拾乾淨。
牆上留著一塊被油煙燻黃的痕跡,擦了好幾次都擦不掉。
每次看到那塊印子,都會想起自己剛開店時手忙腳亂的樣子。
一個人切菜、炒菜、端盤子、收錢、洗碗,忙到半夜回去倒頭就睡,第二天天不亮又爬起來去菜場進貨。
日子苦。
但每一天都是自己的很充足。
「小芳。」
林芳回過神,把鑰匙收進兜里。
「東西都搬完了?」
「先回村里擺個攤子,王志和說他有塊地在路邊蓋個店面。」
湯菊花把布袋子放下,拿手背擦了把額頭上的汗。
「那你打算賣什麼?」
「先做海蠣煎、壺仔飯、燒肉粽。再配幾個魚丸湯、海蠣肉羹湯。等穩了再加菜色。」
林芳問:
「你們有沒有想過也做點小吃賣?」
湯菊花愣了一下。
林芳走過來在台階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我跟你們說實話。咱們村現在跟以前不一樣。宋嬸的廠子開著,大棚種著,來來往往幹活的人越來越多。
光是廠里的工人,就能帶動不少生意。你們要是想做,完全能做得起來。」
湯菊花在她旁邊坐下來。
「我能做什麼?手藝沒你好。」
「誰說的?你炸地瓜、炸芋頭、菜粿那個手藝多好。」林芳伸出手指頭掰著數,「隨便弄個炸物攤子。
地瓜、芋頭、丸子、醋肉,什麼都能炸。簡單也不需要太大的本錢。弄個三輪車往路邊一擺就能開張。」
湯菊花眼睛亮了一下,嘴上還在猶豫。
「就怕賣不動。」
林芳笑了一聲,「你炸的醋肉上回拿到客人嘗,半個小時就被搶光了。」
湯菊花被說得臉上泛紅,心裡也想單獨做小買賣。
「那……我試試?」
「兩橫一豎,干就完了。」林芳拍了她一下。
聶二花站在旁邊,一直沒吭聲。
林芳抬頭看她。「二花姐,你也做一樣。」
聶二花嘴唇動了動。
「我……我做芋圓行不行?」
「當然行啦。地瓜粉和芋頭做的芋圓裡面包肉,蒸熟了外面加上花生碎和甜辣醬,配上一碗瘦肉湯。」
湯菊花在旁邊幫腔:「二花你別猶豫了。你手藝不比誰差。先弄個三輪車擺攤。等攢了錢再租個店面。」
三個女人面對未來沒有迷茫,只有對未來的期許。
聶二花有點遲疑:
「可我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租房子。」湯菊花脫口而出,「在村里租個房子住下來也不貴。要是不嫌棄租我家的。
我家後頭那間空屋子一直沒人住,收拾收拾就能搬進去。房租你看著給,三兩塊一個月都行。」
林芳也跟著說:
「二花,你要是覺得菊花那邊不方便,村里別的地方也有空房子,我幫你問。先把人安頓下來,別的事慢慢來。」
聶二花抬起頭。
看了看林芳,又看了看湯菊花。
她攥了攥拳頭。
「我……我回去想想。」
林芳沒再催她。
有些事逼太緊反而不好。
聶二花的性子她清楚,心裡已經動了,只是還差最後一口氣。
湯菊花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想什麼想,回去就收拾東西搬過去。天天在縣裡給人打工,能掙幾個錢?你又不是沒有手藝。」
聶二花被她這麼一說。
嘴角終於彎了彎。
「行。我再看看。」
林芳從口袋裡掏出兩個信封,一個遞給湯菊花,一個遞給聶二花。
「這個月的工資和獎金。你們跟了我這麼久,辛苦了。」
湯菊花接過信封捏了捏厚度。
「這麼多?」
「欠你們的加班費都算在裡面了。拿著。」
聶二花接過信封的時候手微微發抖。
她把信封貼在胸口,低聲說了句謝謝。
林芳走回去把店鋪的鐵門拉下來,鐵鎖啪嗒一聲扣上。
這個不大的鋪子。
一口灶台、兩排桌椅、一面被油煙燻黃的牆。
就是這個地方,讓她知道自己也能掙錢,也能站著活。
林芳深吸了一口氣,把手從門上移開。
正準備轉身的時候。
後面傳來一聲喊。
「小芳。」
林芳回頭。
王志和從自行車上跳下來,車子歪在路邊,他大步走過來。
林芳一下子有點不自在。
雖然兩個人已經定了婚事,但她還是不太習慣跟王志和面對面。
以前在村裡的時候,兩家離得不遠。
王志和小時候天天找宋向東玩。
他們幾個男孩子滿村亂跑,打遍小泉大隊還不夠,隔壁幾個大隊也去鬧。
那時候她就覺得這個人渾身上下都是勁。
跟一頭犟牛似的。
後來各自長大,各自過了一段不怎麼樣的日子。
再遇見的時候。
犟牛被生活磨掉了角,但骨頭還在。
「你怎麼來了?」林芳把手揣進口袋裡。
「我媽讓我來的。」王志和喘了口氣,擦了把額頭上的汗,「說你這邊忙,讓我過來搭把手。」
他往店鋪門口看了一眼,鐵門已經鎖上了。
「搬完了?」
「搬完了。」
「咱們先去吃飯。」
林芳看了他一眼。「吃什麼?」
「華僑農場那邊有家娘惹菜館子,聽說乾媽以前經常去吃。我一直沒去過,今天正好帶你嘗嘗。」
林芳猶豫了一下。「還是早點回家吧。」
「吃完就回。」
王志和彎腰把自行車推正,沖林芳抬了抬下巴。
「上來,我帶你。」
林芳看了看那輛二八大槓的后座,遲疑了兩秒,側身坐了上去。
她喊湯菊花和聶二花一起去。
兩人皆是搖頭,「我們把東西收拾一下,你們吃完再去租的房子那裡把東西帶回去。」
林芳和王志和兩人離開。
湯菊花胳膊肘懟了聶二花一下。
「看見沒?有個男人騎車帶你去吃飯,多好。」
聶二花翻了個白眼,她可不喜歡男人。
華僑農場附近那家娘惹菜館子開了有些年頭了。
店面不大,門口種了兩棵雞蛋花。
雖然不開花,沒幾片葉子的枝丫撐得老高。
店裡的裝修有點南洋風格,木質桌椅擦得油光鋥亮,牆上掛著幾幅巴蒂克花布。
靠窗的位置最好,能看到外面華僑農場的果園。
王志和推門進去的時候。
店裡已經坐了七八桌人。
他掃了一圈,靠窗的位置還剩一張空桌。
他拉開椅子讓林芳先坐,自己在對面坐下來。
服務員遞過來菜單。
王志和翻開,手指在上面劃了一遍。
「椰漿咖喱雞來一份。」
「參巴糯米卷。」
「蘭花飯。」
「椰漿香蘭糕。」
「臭豆豬肉。」
「洋蔥蘇東。」
服務員記了一半,抬頭看了他一眼。
這一桌就兩個人,點了六道菜。
王志和又補了一句:「兩杯蘭花飲料。再來一份湯。」
林芳在對面看著他嘩嘩地點菜,忍不住說了句:
「點太多了。」
「沒事,吃不完打包帶回去。」王志和把菜單合上遞給服務員,轉頭笑了笑,「我也是頭回來,也不知道什麼口味,乾脆多點一點嘗嘗。」
「這個蘇東是什麼?」
「魷魚。炒洋蔥的。」
「你怎麼知道?」
「先提前做了功課。」王志和說這話的時候,耳朵根子微微泛紅。
林芳嘴角動了一下,沒接話。
她的視線往旁邊桌掃了一眼,頓了一下。
隔壁桌坐著一男一女。男的穿著件灰色夾克,頭髮梳得油光水滑。女的短髮方臉,穿著一件深藍色毛衣。
男的嘴巴就沒停過。
「你們女人就喜歡這些花里胡哨的東西。就這玩意也就好看,哪裡有大肘子紅燒肉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