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是回來了，你別光顧著哭哭啼啼的認錯。既然她沒有話語權，你就給她東西。」
留醜女愣了一下。
「什麼東西？」
「叫你女兒也跟著種蘑菇。技術讓林剛教她，大棚叫人幫她搭。她要是能靠自己的手藝掙上錢，腰杆子硬日子自然就好過。」
宋香蘭頓了頓。
聲音低了一截。
「那個女婿要是真不行就換掉。現在又不是舊社會離婚不丟人。要是還能湊合過，那就讓小燕支棱起來。手裡有錢，說話才有底氣。」
留醜女眼眶紅了一圈。
她以前也沒底氣。
女人嫁了人，反而沒了家。
想撂挑子都怕沒地方收留，自從她掙了錢說話聲音大，連兒子兒媳都站在她這邊。
變得通情達理。
「把男人當做一坨屎，鏟茅坑裡漚肥。要是能澆出好莊稼來，留著還有點用。澆不出來，那就是純粹的廢物。」
留醜女「噗」地笑出聲來。
笑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拿袖子抹了一把臉。
「蘭蘭你這張嘴，我是服了。」
廚房裡宋東的聲音又傳出來了。
「三姑啊，紫菜豆腐丸子的麵糊要不要加雞蛋？」
「加幾個吧。別加多了。」宋香蘭沖廚房喊了一聲。
「三姑，蘿蔔絲丸子我加了點蝦皮進去，行不行？」宋北也跟著叫。
「行。少放點鹽，蝦皮本身就咸。」
留醜女在旁邊聽著直樂。
「你看看。一個個喊三姑喊得多親。」
院子外頭傳來狗剩的聲音。
「奶奶，給我零花錢。我帶弟弟妹妹經過小店，買點彈珠玩。」
留醜女轉身走到院門口，看見狗剩抱著福寶站在門外，佑寶拽著狗剩的衣角，三個腦袋齊刷刷地抬著頭看她。
留醜女從棉襖口袋裡掏出一個手帕包。
打開第一層手帕，裡面還裹著一層。
再打開，又是一層。
層層疊疊地掀開，最裡面才露出幾張皺巴巴的毛票。
她捏出一張五毛錢，遞給狗剩。
「拿去吧。記得給弟弟妹妹買東西啊，不許自己全花了。」
「嗯，知道了。」狗剩把五毛錢往褲兜里一塞，抱著福寶邁開腿就跑。
佑寶小短腿倒騰得飛快跟在後面。
林牧家的兩個孩子也從隔壁躥出來，呼啦啦跟著一起往村道上跑。
有了宋東幾個在廚房幫忙。
沈慧君徹底閒下來了。
她上了二樓先把露台上的花盆挪了挪位置，用掃帚把落葉掃乾淨。
三角梅開得正旺，大紅色的花瓣一簇一簇地垂下來。
茶花也冒了好幾個花苞。
有兩朵已經綻開。
茶室里的茶桌上還留著剛才幾個人喝剩的茶渣和菸灰。
沈慧君把茶杯收了，桌面擦乾淨，又去二樓各個房間轉了一圈，該掃的掃該擦的擦。
忙完以後。
她給自己泡了杯茶，端著杯子站到二樓陽台上。
往下看，院子裡的景象一目了然。
廚房的煙囪冒著白煙，油炸的香味往上飄。
宋香蘭和留醜女還坐在院子裡說話。
村道上走過來一個人。
沈慧君眯著眼看了兩秒，認出來了。
「媽，王志和回來了。」
院子裡宋香蘭抬了下頭。
王志和提著兩個大袋子走進院門。
他跟前兩年剛離婚的時候判若兩人。
以前瘦得脫相，眼神發渾，走路都帶著一股泄氣勁兒。
現在背挺得直直的，臉上有肉，皮膚也不像以前那麼蠟黃。
人逢喜事精神爽，錢養人也養氣色。
他進了院子，先沖宋香蘭叫了一聲。
「乾媽。」
又轉頭跟留醜女打招呼。「伯母。」
留醜女上下打量了他兩眼，眼睛一亮。
「喲，志和回來了？這一身收拾得利索啊。」她看王志和的眼神里透著股掩不住的滿意。
王志和把手裡兩個袋子放在桌上。
「從海市帶回來的，一些糕點和乾貨，你跟伯父嘗嘗。」
留醜女連忙擺手。「你帶給你乾媽的東西，我拿什麼拿。」
「給你就拿著。」宋香蘭替他說了一句。
留醜女這才笑呵呵地把其中一袋拎過來，打開看了看。
裡面是幾盒包裝精緻的蝴蝶酥和幾樣五香蠶豆之類的零食，還有紅棗和人參。
「花這個錢幹什麼。」
留醜女嘴上說著，手已經拎穩了。
王志和在宋香蘭對面坐下來。
「乾媽，我這趟提前回來，是想找伯父伯母商議我跟小芳的婚事。」
宋香蘭斜看了留醜女。
「你家要辦喜事，毛腳女婿定日子了。」
王志和深吸了一口氣。「小芳說她年後想在村里開個小吃店。」
「嗯，」
「我想把我家靠路邊那塊地用起來。開春叫人建個店鋪。位置離食品廠近，人流量大。」
留醜女樂了。
「那敢情好。你家那塊地確實好，靠路邊，位置正。」
她轉頭看著宋香蘭，眼神里全是「這女婿我滿意」的意思。
「找了建築隊定下來。」
「建築材料我問過價了。磚頭、水泥、沙子，加上請人工。我打算建大一點，乾脆建個三層小樓。再弄個院子，一樓沿路邊的位置當店鋪。」
宋香蘭點了下頭。「建的時候把排水和通風弄好。做餐飲的，這兩樣不到位，後面全是麻煩事。」
「乾媽放心，我都想到了。」
留醜女在旁邊越聽越高興，「志和啊，你是個有出息的。」
「伯母，你放心我會對小芳好的。」
隔壁院子老林頭在喊留醜女，「快點回來哦。」
「死老頭子一天到晚鬼喊鬼叫，罵你都怕把嘴巴罵髒，看你都怕把眼睛看出白內障。」
留醜女罵了一句，又回頭說：
「我回去了啊。志和你有空來我家坐坐，我殺雞給你吃。」
「行，謝謝伯母。」
留醜女樂呵呵又罵罵咧咧的走了。
院子裡就剩宋香蘭和王志和兩個人。
廚房裡宋東幾個還在忙活，油鍋噼啪響個不停。
王志和坐直了身子。
「乾媽，婚事定在正月里。」
王志和看著宋香蘭，「小芳說她不要彩禮。」
宋香蘭眉頭微微一動。
「她說已經二婚不想要彩禮。但我不能真的一分不給，那說出去不像話。我想出兩千塊的彩禮，再加上把店鋪建好，算是給她一個家底。」
「你想得清楚就好。房子建好寫誰的名字？」
「我倆的名字。她從前一段婚姻里出來的人，手裡沒點自己的東西心裡不踏實。」
「就應該這樣，男子漢大丈夫不要太摳門。你對人家好，她自然看得到。
結婚就要找本身很好的人，小芳是個過日子的人。跟喬招娣不一樣。」
王志和點了頭。
「聽乾媽的。」
二樓陽台上，沈慧君端著茶杯，把下面這段對話聽了個七七八八。
她低頭抿了口茶，她婆婆這個人，看著嘴毒脾氣硬，一輩子在男人堆裡頭殺出來的。
這些年，她見過宋香蘭對身邊的女人，都是在替人家打算後路。
林芳也好，林燕也罷，甚至連沈慧君自己。
宋香蘭說的那些話，內里全是實打實的為她們好。
沈慧君沖樓下喊了一聲。
「媽，王志和留下來吃飯吧？。」
宋香蘭擺了擺手。「讓他去找小芳去。留在這裡幹什麼，礙眼。」
王志和笑著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那乾媽，我先走了。回頭再來看你。」
他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宋香蘭在後面叫了他一聲。
「志和。」
王志和回頭。
「日子往前看。你們會很幸福的。」
王志和站在門口，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重重點了下頭，「謝謝乾媽。」
對於王志和來說，宋香蘭是改變他命運的人。
不敢想像如果沒有宋香蘭，他現在是什麼樣子。可能還在村里過的顧頭不顧尾。
廚房裡宋東探出腦袋。「三姑，魚塊和蝦全炸完了。還有什麼要弄的？」
「把灶台收拾乾淨。」宋香蘭站起身，往廚房走，「人多米飯多煮一點，把昨天剩的湯加熱一下。家裡還有不少滷味，吃剩的那些內臟加熱。你們幾個都把剩菜給我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