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後。
宋氏食品廠門口,大貨車排著長隊。
新廠區徹底建起來了,乾脆麵和紅燒牛肉麵一投產直接成了搶手貨。
連帶著食品三廠那邊送來的原味薯片和蝦片,也是一上貨架就被搶空。
周放跳下麵包車,轉頭沖副駕駛喊了一聲:
「淑婷,到了。」
車門推開,張淑婷踩著帶跟的小皮鞋下了車。
她穿了件粉色的襯衫,頭髮燙了微卷,臉上化了淡妝。
整個人透著股新城大都市的幹練勁兒。
「宋姨呢?」張淑婷一邊拍著身上的灰,一邊四下看。
「不是在辦公室就是在車間,你去辦公室等她。」
張淑婷到了辦公室。
沒一會兒,宋香蘭推門進來
「淑婷來了?」宋香蘭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喲,這打扮,出去誰認得當年的夏夏媽。」
「宋姨。」張淑婷笑著走過去,「新城那邊就認這個。穿得土了,人家都不進店看衣服。說是咱們自己賣衣服的得要先把自己打扮起來。」
「坐。」宋香蘭給她倒了杯水,「新城的店怎麼樣?」
「生意好得不行。我又盤了兩個鋪面,您批的款子我都砸進去了,夜校的課我也沒落下。」張淑婷喝了口水,身子往前傾了傾,「宋姨,我這次來,是有個想法跟您商量。」
「說。」
「新城那幾家店,現在賣的都是倒騰來的貨。賺的是差價不是大頭。我在夜校上了幾個月的課,覺得老是賣別人的貨不是長久之計。」張淑婷說,「我想成立個咱們自己的服裝品牌。」
宋香蘭捏著水杯,挑了挑眉。
「建服裝廠?那可不是上下嘴皮一碰的事。進布料、買機器、招工人,太熬人。我現在的重心還在食品上。」
「不用建廠。」張淑婷擺擺手,「我打聽過羊城那邊現在流行貼牌代工。咱們出設計出錢,找現成的廠子給咱們做,做好了貼咱們的牌子賣。省了建廠的錢,風險也小。」
「你會設計?」宋香蘭笑了。
「我學了一點。不過咱們也有現成的人。」張淑婷神秘一笑。
「誰?」
「玉露啊。」張淑婷:「她在新城也上了夜校,專門學的服裝設計。她畫的那些圖,我看著比市面上賣的款式都洋氣。不如讓她試試。」
提到宋玉露,宋香蘭收起笑容。
「她現在跟蔡有德怎麼樣了?」
「好著呢。」張淑婷嘆了口氣,「大家都羨慕她。雖然不生養,可蔡有德護著她。為了她連老家都不回了,就在新城扎了根。他倆現在卯足了勁幹事業。」
宋香蘭眉頭舒展了些。
「夫妻倆只要一條心,生不生孩子也就是那麼回事。玉露那丫頭心思太重,非覺得她對不住蔡家。」
「是啊。所以找點事干,她這心結也能慢慢解開。」張淑婷站起身,「宋姨,您考慮考慮。品牌的事,我覺得能搞。」
「行,這事回頭再議。走,跟我去後山果園。」宋香蘭拿起掛在椅子上的草帽,「去摘點果子,你回新城帶給大家嘗嘗。」
「現在果園的果子可多了。我們可是省農科院的實驗基地。」
張淑婷看著小泉村,由衷的讚嘆:「我們老家也是海邊。男人依然搞石雕捕魚,女人依然承擔家裡和田裡的重擔。挑起上百斤的石條比男人還厲害。」
「以後夏夏讀書出來,就不會走那些老路了。」
兩人出了廠子,順著土路往後山走。
果園掛滿了果子。
楊桃黃澄澄的,樹葡萄黑紫黑紫地趴在樹幹上,散發著甜香。
張淑婷踩著樹杈。
爬上一棵大樹,挎著籃子伸手摘樹葡萄。
「宋姨,這東西真甜。」張淑婷一邊摘一邊往嘴裡塞。
「那是熟透了。多摘點,給他們分分。」宋香蘭站在樹下,扯過一枝楊桃,小心剪進筐里。
正忙活著,路邊的灌木叢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於老婆子撥開樹枝鑽了出來。
她臉上掛著幾道紅印子,衣服上沾著泥,神色陰沉地盯著宋香蘭。
「你倒是有閒心摘果子。」於老婆子啐了一口唾沫,「張玉娟死了。」
宋香蘭手裡的剪刀一頓,抬起頭。
「才死啊。」宋香蘭冷笑一聲,繼續剪樹上的楊桃。
張玉娟死了。
這消息像是一塊石頭落了地,砸在宋香蘭心裡,激起的全是痛快。
前世張玉娟造的孽,這輩子算是連本帶利還清了。
於老婆子見宋香蘭這副事不關己的模樣,火氣騰地冒了出來。
「你這女人心真夠狠的。」於老婆子不服氣宋香蘭日子過得好,什麼男人都來奉承她。「張玉娟不就是跟楊大山鑽了個被窩生了孩子嗎。
她幹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了?你至於一步步把她往死路上逼,硬生生把人給弄死了。」
宋香蘭放下剪刀,走到於老婆子面前。
「啪。」
一巴掌狠狠甩在於老婆子臉上。
直接把於老婆子打了個踉蹌,嘴角出了血。
「你跟誰指手畫腳呢?」宋香蘭冷眼看著她,「張玉娟活不了是因為她當初幫著害了那些資本家大佬。現在人家翻身了找她算帳也是天經地義。你心疼她?你下去陪她啊。」
於老婆子捂著臉。
「她當初要不是找人對付我,也不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宋香蘭一步步逼近,「她的死局是她自己早早就定好的。我沒親手掐死她,已經算留情面了。」
於老婆子氣瘋了,張牙舞爪地撲上來。
「我跟你拼了。」
宋香蘭連躲都沒躲。
她這幾年日子過得順當,補品沒斷過,身子骨結實得很。
反觀於老婆子,大兒子失蹤,另外兩個兒子離心。
哪有幾兩力氣。
宋香蘭一把薅住於老婆子的頭髮,猛地往下一按。
抬起腿,一腳踹在她的肚子上。
「哎喲。」於老婆子慘叫一聲,整個人摔在泥地里。
「嘴再賤,下次我就把你扔豬圈裡去。」宋香蘭理了理衣服,轉身沖樹上的張淑婷喊,「淑婷,別摘了,拿上東西走。」
張淑婷從樹上跳下來,看都沒看躺在地上哭嚎的於老婆子,跟著宋香蘭往村里走。
剛走到村口,就聽見一陣喧鬧聲。
王聰家門口圍了一圈人。
一口薄皮棺材停在當院。王聰披麻戴孝,跪在棺材前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張麻花叉著腰,死死堵在門口。
「我說不行就不行。這種破鞋死在外面,還想進我們老王家的門?」張麻花罵得唾沫橫飛。「你不弄走,我現在就拿斧頭劈了棺材。」
王聰抬起頭,眼眶通紅:
「媽,她好歹是我親媽,你就讓她進門停一晚吧。」
「停個屁。」王大海破天荒地站了出來,手裡拿著根燒火棍,「這女人把我們老王家的臉都丟光了。老子的臉面都被她給丟光了,趕緊拉走。」
王大海心裡想著張玉娟,剛結婚那些年日子過的多好。
他恨楊大山,恨宋香蘭都不會捨得恨張玉娟。
可他也很現實。
現在整個家是張麻花當家,他也不去跑船。
跟張麻花在家種水果蔬菜,掙得錢也不少。
還有三四畝地種了蘆筍,張麻花都拿去賣給宋香蘭家。
張麻花在一旁附和:
「你要是敢把棺材抬進來,我就死在這門檻上。老王家的祖宗要是知道你這麼個敗家玩意兒把水性楊花的女人抬進來,氣得從地里爬出來。」
王聰看著親爹後媽那副鐵了心的嘴臉,知道是沒指望了。
他抹了一把眼淚,站起身。
「行,不進就不進。」王聰咬著牙,招呼旁邊幾個本家兄弟,「兄弟們搭把手,往後山抬。」
幾個漢子拿粗繩綁住棺材,哼哧哼哧地抬了起來。
宋香蘭站在人群外,冷眼看著那口晃晃悠悠的棺材。
留醜女不知道從哪擠了過來,手裡抓著把瓜子,湊到宋香蘭耳邊。
「香蘭,聽說了沒?」留醜女語氣里透著股興奮,「王家不讓進門,梅芳那邊也死活不鬆口,說是晦氣。方老頭自從跑了就沒有回來,有人說他可能死在了外面。
張玉娟死後連個埋的地方都沒有。王聰這是打算把他親媽送去後山隨便挖個坑。」
宋香蘭挑了挑眉。
看著漸行漸遠的棺材隊伍,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去跟王聰說一聲,楊大山不就埋在那片嘛。不如把張玉娟跟他葬一塊兒。」
留醜女一愣,連連擺手,瓜子都掉在地上。
「那哪成啊。這不是明擺著給人看笑話嗎……」
「活著在一起,死了也在一起。」宋香蘭眼神冷得像冰,「這才顯得他們偷情有意義不是?去給王聰帶個話。」
留醜女倒吸了一口涼氣,縮著脖子不敢接話了。
張淑婷提著一籃子樹葡萄站在旁邊,聽著這話只覺得後背發涼。她看看宋香蘭又看看那口遠去的棺材,什麼也沒說,默默地跟在宋香蘭身後,往食品廠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