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東出去。
趙國棟和老陳來宋香蘭辦公室。
趙國棟對於老陳畫的圖不滿意,說是達不到他的要求。
「老陳,你這線畫得不對。」趙國棟手指敲在桌面上,力道不輕。「我要的不是個隨便搭起來的棚子,是標準化車間。」
老陳也不服氣,他也跟著蓋了一些廠房。
年輕時候還跟著師傅去國營大廠蓋過廠房,「趙廠長,咱這不就是蓋個做吃食的廠房嘛。以前我給國營大廠,那蓋的都是……」
「以前是以前。」趙國棟打斷他。「你既然接了宋老闆的活兒,就得按我們的規矩來。
這片地要分成一廠、二廠、三廠、四廠。
將來宋老闆的攤子是要做成集團公司的。你把這幾個車間建好,你自己掙的錢也不少。再說我們這些車間就是以後的分廠。你那套老規矩,現在不頂用。」
老陳被噎得直瞪眼。
他什麼大工程沒見過,現在卻被趙國棟訓得像個學徒。
但偏偏這趙國棟懂行,要求還嚴到骨子裡。
「那你說咋弄?」老陳不服氣。「這圖我畫不出來。」
「我找人給你畫。」趙國棟抓起桌上的電話,直接撥了出去。
周放雖然在新城,但他之前在海市的同大跟著老教授學建築,天賦好又勤勞。
成為老教授得意的弟子。
他接到電話,第二天就趕回了小泉村。
下午,宋香蘭正在辦公室核對帳目。
趙國棟和老陳推門進來。周放緊跟在後頭,眼底下一片烏青。
周放把幾張圖紙攤在宋香蘭桌上。
「乾媽,車間按這個圖建。」周放指著線條分明的圖紙,轉頭看向老陳,「陳叔,承重牆和通風口我都標了具體數據,海市那邊的大廠現在都用這種結構,安全,排氣好。」
老陳湊上去仔細瞅了瞅,臉色變了。
這圖畫得比他見過的都要好。
記得當初周放在青陽也就拉了一個瓦工隊伍。
沒想到短短几年時間,他已經成為專業的設計師了。
「周老闆,這真是你畫的?」老陳指著圖紙問。
「我畫的,我老師給我接過幾個這樣的活。還有一些寫字樓。」周放聲音透著疲憊。
「行,這圖我看明白了。」老陳收起圖紙,「趙廠長,有這圖,我保管給你蓋的不比海市那邊的廠子差。。」
周放點點頭,又抽出一張圖。
「乾媽,我還有個提議。以後廠子外面得另外劃一塊地,專門建個生活區,和廠區大門徹底隔開。」
宋香蘭放下筆。
「怎麼突然想到建生活區了?」
「我導師講了國外廠區的規劃。」周放指著圖上的空白處。「現在咱們圖省事,職工宿舍都在廠里。以後廠子大了,人員進出複雜,生活和生產混在一起容易出亂子,也不好管理。」
宋香蘭略一思索。
「有道理。那就在外面劃一塊地,把現在的宿舍樓搬過去。」
「乾媽,這事不急。」
周放攔住她。「現在廠里人不多,多數人騎車上下班,住宿的少。你一動土建生活區,手頭的資金肯定周轉不開。可以先留地,等寬裕了再建。」
宋香蘭手頭確實沒那麼多錢。
現在還沒法像後世那樣貸款,「還是你考慮得周全。我這陣子確實拿不出大筆的錢。」
趙國棟在一旁開口:
「廠里最近出貨量大,帳上的錢大部分都用來壓原料和發工資了。擴建車間這筆款,還差一點。」
周放伸手進包里,摸出一個用黑色塑膠袋裹著的不大的包裹,放在桌上。
「乾媽,差點忘了。這是向東托我帶給您的。」
宋香蘭一愣。
「向東?他哪來的東西給我。」
周放打開袋子,裡面是一捆綑紮好的鈔票。「這是慧君去深市之前留給向東的。向東一直沒找到機會回來,就讓我帶給您。」
宋香蘭看著桌上的錢,沒作聲。
「除了他們的存款,還有慧君跟娘家人借的。」周放解釋。「她爸媽說親家母要做生意缺錢,他們手頭有幾萬塊,就先挪過來給您用。」
正說著,宋東推門走進來。
他剛把海市那邊的貨款入庫,聽見這話,看了一眼桌上的錢。
「三姑,去叫財務過來過個數?」宋東問。
宋香蘭點頭。
財務小李跑過來,手指翻飛,很快清點完畢。
「宋廠長,一共六萬塊整。」
六萬塊。
宋香蘭心裡一陣發酸。
沈慧君這兩年在外面折騰掙的錢,加上宋向東的工資,還有親家借的款全在這兒了。
「這倆孩子。」宋香蘭嘆了口氣。
「早上婷婷剛打過電話。」宋香蘭看向周放和宋東,「她說把京市服裝店掙的錢全寄過來了,也讓我拿去用。」
老陳在旁邊聽得直搖頭。「宋老闆,你這兩個孩子是真懂事。知道全家人勁兒往一處使。親家也是個通情達理的。」
「是啊。」宋香蘭把錢收進抽屜。「有這筆錢,車間的料錢就不用愁了。」
老陳拿上圖紙。
「那我去工地盯著了。宋老闆,趙廠長,你們忙。」
辦公室里只剩下自己人。
宋香蘭盯著周放的臉。
周放又瘦了一圈,兩頰凹陷,眼底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
「周放,你到底幾天沒合眼了?」宋香蘭皺著眉頭問。
周放苦笑了一聲,扯了扯嘴角。「睡不著。一閉上眼腦子裡就全是事。成宿成宿地乾瞪眼。我只能找事干,畫圖,算數據。」
宋香蘭知道他心裡苦。
離了婚,家沒了,這種滋味不好受。
「大寶這孩子早慧,他知道嗎?」宋香蘭問。
周放低下頭,雙手捂住臉。「乾媽,大寶看出來我們離婚了。」
周放的聲音有些悶。「大寶好像突然就長大了。他跟我說他會努力學習,將來像向東叔叔和婷婷姑姑一樣,成為一個有出息的人。」
大寶很清楚外婆看不起爸爸,也清楚媽媽的選擇。
那個傅輕年根本比不上爸爸,就因為他是海市人,考上了好的大學。
周放的手上爬滿了粗糙的老繭,看起來比他這張臉要老上二十歲。
「去躺會兒。」宋香蘭指著沙發。「你一個人在那屋裡肯定睡不著。在這兒眯一會兒。這兒都是你熟悉的人,熟悉的環境,外面車間裡還有人罵娘的俚語。聽著這些心裡踏實。」
周放沒再推辭。他實在太累了。
他走到沙發邊,倒頭躺下,閉上了眼睛。
趙國棟看了看周放,沖宋香蘭點點頭,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
宋東走到桌前。
從隨身的挎包里掏出一大疊郵票,放在宋香蘭面前。
「三姑,猴票買回來了。」宋東壓低聲音。
宋香蘭拿起一張看了看。
大紅底色,一隻金絲猴栩栩如生。右下角寫著8分,1980。
「你那同學手裡怎麼有這麼多?」宋香蘭問。
「當初發行的時候,上面給郵局派了任務。」宋東解釋,「他們那會兒一個月工資才五六十塊錢,每個人必須得買。
買來後就丟在家裡抽屜里落灰。
這不是去年底開始漲價了嘛,大家想著趁這股風趕緊賣出去,不僅回了本,還能掙幾頓飯錢。」
「多少錢收的?」
「按市價走,差不多是最初的五倍。」宋東算了算,「單張剛出的時候是八分錢,一套八十張,也就是六塊四毛錢。現在漲了五倍,一套收下來三十二塊。」
三十多塊錢,頂得上普通人家大半個月的生活費了。
宋東自己留了兩套,剩下的全推給宋香蘭。
宋香蘭點了點數。「三十套整的。行,我全要了。這錢我等會兒讓財務撥給你。」
「三姑,這郵票真能當錢使?」宋東還是有點摸不准。「花小一千塊錢買這些小紙片,太壓錢了吧?」
「這叫收藏價值。」宋香蘭把郵票鎖進保險柜。「這東西以後絕對是個大漏。以後遇到合適的,就收點放著。遇不到也不用特意去滿世界踅摸。全當給孩子們攢家底了。」
宋東眼睛亮了亮。「那我記下了。碰上了絕不放過。」
躺在沙發上的周放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
「新城那邊的郵局好像也有。回頭我去那邊淘淘看。」
「你不是睡著了嗎?」宋東樂了,「還能接話。」
周放沒睜眼,嘴角稍微彎了一下。
「閉目養神也挺好。」
沒過兩分鐘,沙發上就傳來了周放輕微而均勻的鼾聲。
宋香蘭和宋東對視了一眼,誰也沒再出聲。
宋香蘭繼續翻開帳本,宋東則悄無聲息地出了辦公室。
窗外,推土機的轟鳴聲隱隱約約傳來,小泉村的這片土地,正一點點長出新的骨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