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站在大太陽底下,熱氣直往褲腿里鑽。
「這事必須管。」宋香蘭把剔骨刀往腰帶里緊了緊,「空口白牙沒用,得留證據。咱們去商場買個照相機,把那丫頭還有那個乾癟老太婆拍下來。就這長相和出生年月一對,宋強心思敏感指定懷疑。」
沈母拉住她的胳膊。
「花那冤枉錢幹什麼?慧君她爸帶了兩個相機過來,天天不是拍鳥就是拍花,用他的就行。」
宋香蘭點頭,「也行。先回去。」
兩人往回走。
連著跑了半天,兩條腿都灌了鉛。
沈母走到一處樹蔭底下,一屁股坐在水泥墩子上不肯動了。
「親家母,我走不動了。實在沒力氣。」
宋香蘭抹了一把臉上的汗,「這附近有吃飯的地方沒?先墊墊肚子。」
沈母眼睛一亮,「有。前面拐個彎,就是楊柳開的店。咱們去她那兒吃。」
宋香蘭有些意外,「她自己開店了?」
「可不是。生意好得不得了。」沈母站起身拍拍屁股,「那手腳麻利的,跟以前又哭又鬧的樣子完全是兩個人。」
兩人拐過兩條街,一股濃郁的肉香飄了過來。
前面一間門面大開,玻璃櫥窗里掛著燒鵝和叉燒、白切雞,油亮亮地往下滴著汁。
門頭上掛著個木牌子:家鳳燒臘。
楊柳穿著白圍裙,戴著袖套,正站在案板前剁肉。
一頭長髮盤得乾乾淨淨,沒有半點碎發。
聽到腳步聲,楊柳抬起頭,先是愣了一下,手裡的菜刀往案板上一插。
「三姑。嬸子。」
她趕緊扯下袖套,快步迎了出來。
「快進來坐。裡邊有風扇。」
楊柳拉著兩人走到最裡面的桌子,開到最大的風扇呼呼地吹著。
她轉頭對著明廚喊:「切半隻燒鵝下莊,再切一盤叉燒拼燒肉。」
宋香蘭打量著楊柳。
臉上沒擦粉,皮膚曬黑了點,眼睛裡有光,透著一股乾脆利落的勁頭。
女人只要不把腦子栓在男人褲腰帶上,做起正事來真是不含糊。
楊柳端著茶壺過來,倒了兩杯涼茶推過去。
她在對面坐下。
端起茶杯,看著宋香蘭眼眶突然紅了。
「三姑,以前是我渾。」楊柳聲音有點啞,「我今天當著您的面認個錯。」
宋香蘭喝了口茶,「認什麼錯?」
「我當初豬油蒙了心,沒看清好人壞人。」楊柳自嘲地笑了笑,「當年要不是你讓宋強多吐些錢財出來,我哪有本錢在深市立足。
宋強算計人心有一套,要不是顧忌你,他能給我留底?我那會兒還怨你偏心。」
「過去的事別提了。」宋香蘭擺擺手。
楊柳搖搖頭。
「不能不提。以前我滿腦子都是要個兒子,覺得有了兒子宋強的心就能收回來,我老了也有臉面。
現在算看透了,指望兒子養老,不如自己兜里有錢。我要是不掙錢,怎麼給一鳳她們撐腰?」
「我現在走出來多虧了一鳳。丫頭不比兒子差。」
「你能想明白這點,這店就沒白開。」宋香蘭看了眼乾淨整潔的店面,「怎麼想起來做這個?」
楊柳嘆了口氣:
「剛來深市那會兒,我學著你當年教林芳她們的辦法,推個小推車去夜市擺攤賣炒粉。結果沒幹半個月,攤子被掀了四次。」
「誰掀的?」
「收保護費的爛仔。」楊柳咬牙,「有一次連刀都抽出來。要不是宋強開的安保公司就在那一帶,他們的人過來打了一頓替我平了事,我命都沒了。」
她頓了頓,又道:
「也就是那次,一鳳才跟我交了實底。」
楊柳無奈的苦笑:「她說那三萬塊根本不是她舅舅拿的。是一鳳趁亂把錢藏在床板底下了。她說知道她舅是個無底洞,怕我一時心軟全填進去,硬是瞞死沒說。」
楊柳說到這裡,眼裡透出幾分驕傲。
「一鳳這丫頭,心眼全隨了你們老宋家。她跟我說這錢只能用來當本錢。我花了點錢拜了個老師傅,學了半年的燒臘手藝,這才把這店支棱起來。」
宋香蘭冷不丁笑了。
「一鳳這手幹得漂亮。該留的心眼必須留。」
後廚端著托盤出來了。
先上的是兩碗熱騰騰的老火湯。
楊柳把湯放到兩人面前,「先喝湯潤潤嗓子,西洋菜陳腎湯,裡面加了排骨、南北杏、雞腳和陳皮、胡蘿蔔,足足燉了四個多鐘頭。」
宋香蘭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湯色清亮。
入口醇厚,火候恰到好處。
「這味道正。」宋香蘭點頭。
沈母連喝了幾大口,「舒服,老火湯養胃。」
緊接著,燒鵝、叉燒、燒肉全擺了上來。
楊柳還不滿意,轉身又去了後廚,親自炒了個脆脆的鵝腸,切了盤滷鵝肝,最後燙了一盤生菜淋上蚝油端過來。
她自己打了一碗白米飯,坐下來一塊吃。
「那安保公司現在也有幫你?」宋香蘭問。
「他們現在天天來我這預定打包盒飯。算是雙贏吧。」楊柳夾了一塊叉燒放進嘴裡,臉色冷了下來。
「那個林雪兒天天變著法地來找晦氣。她故意當著我的面顯擺宋強給她買的金鍊子,還帶那個私生子來店裡吃飯,嫌我叉燒不好吃,燒鵝不入味。」
沈母聽得來氣。
「她臉皮怎麼那麼厚,你沒打回去?」
「我連她祖宗十八代都罵了個遍。」楊柳狠狠戳著碗裡的米飯,「我算是看明白了。她不就是仗著生了個兒子嗎?
我偏不讓她如願。
四風和小五跟那個小野種在家,我天天去盯著。
我拼了命也得給一鳳她們姐妹幾個搶過來一多半宋強的家產,絕對不能便宜那個外來的野種。」
宋香蘭夾著鵝肝的手頓住了。
她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那可是個真真切切的外來野種。
瞎子算得太絕了。
宋強命中無子,幾個鳳卻一個比一個厲害出挑。
宋強這輩子作天作地想要個傳宗接代的香火,最後給林雪兒她弟弟白養兒子。
要不是怕楊柳這大嘴巴兜不住,轉頭就跑到林雪兒跟前嚷嚷,打草驚蛇讓林雪兒把細妹藏起來,宋香蘭真想當場把這大瓜砸她臉上。
讓她揚眉吐氣嘲笑宋強一番。
宋香蘭把鵝肝咽下去,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你這手藝,光開個燒臘店屈才了。」宋香蘭指了指四周,「這店面是租的吧?」
「嗯,一個月租金一百塊。三姑你說本地人光靠店面收租都能掙不少錢。」
「買下來。」宋香蘭語氣果斷。
楊柳一愣,「買?這附近可不便宜。」
「趁著現在深市剛發展趕緊買。不夠錢就讓一鳳找宋強借。」宋香蘭盯著她,「把旁邊那個雜貨鋪也盤下來。打通做個大飯店,帶包廂那種。請兩個師傅專門掌勺,你就在前頭做老闆娘收錢。」
沈母在旁邊幫腔。
「你三姑眼光毒得很,她讓你買,絕對沒錯。」
宋香蘭身子往後一靠。
嘴角帶笑。
「女人這輩子,不光是圍著灶台轉。等你把生意做強做大了,手裡攥著幾十萬上百萬。別說宋強,你就是找個比他年輕、比他帥氣、還肯把力氣全往你身上使的小伙子,也是隨便挑。」
楊柳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鴨蛋。
她這輩子哪能像宋香蘭說的那樣,能掙那麼多錢?
半晌。
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笑聲越來越大,笑得眼淚都飆了出來。
她捂著肚子,眉眼間的鬱結全散了。
「三姑,我算是服了您。」楊柳擦掉眼角的淚水,「你這話聽著提氣。明天我就去找房東談。我把兩邊都盤下來,錢不夠先讓一鳳找她爸爸借。」
宋香蘭端起涼茶跟她碰了一下。
「好好干。女人有事業,男人靠邊站。女人也能拼事業,只是在家庭和事業中默認選擇家庭,讓男人出去闖蕩。
等男人闖出名堂又怪女人是個黃臉婆不如小姑娘嫩的掐出水。都說娶妻不賢禍三代,也沒人說夫不賢禍三代。」
楊柳重重點頭。
她真的是豬油蒙了心。
以前怎麼會認為宋香蘭欺負她。
這頓飯吃得暢快。
楊柳死活不收錢,還非要打包一隻切好的燒鵝讓她們帶回去。
宋香蘭也沒推辭,拎著燒鵝走出店門。
太陽已經偏西,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長。
沈母感慨道:
「親家,楊柳要是知道那個私生子是假的,估計能放掛鞭炮慶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