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一刀猛抽了兩口,把剩下的半截煙按在磚頭上碾滅。
轉身又從劉麻子手裡抽走一根。
借著火柴點燃,三兩口抽完。
「老子幹活去了。」劉一刀提著筐上了三輪車。
去鎮上送了貨。
劉一刀回了家。
推開自家院門。
牆角根下,大花種的三角梅開得正紅艷。
幾盆月季錯落擺著,葉片油綠。
後院的菜地,地壟打得筆直,各種瓜果蔬菜長得水靈,連一根雜草都挑不出來。
有女人的家。
乾淨,有人氣。
劉一刀走到水井邊打水洗手,進了廚房間。
他拿過竹籃,挑了幾個紅皮地瓜削皮切成塊。
鍋里舀了水,抓了一把曬乾的地瓜干扔進去熬煮。
等燉煮一會再把地瓜倒進去熬煮一會。
大花就好這口甜的。
接著,他從黑瓷罈子里掏出一條菜脯,切碎打進兩個雞蛋。
熱鍋下油,「嗞啦」一聲,菜脯煎蛋的香味飄滿院子。
最後爆炒了一盤花蛤。
清炒了一盤空心菜。
飯菜擺上桌,院門還沒動靜。
另一邊。
望夫石旁。
劉大花滑坐在礁石底下,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得凌亂。
宋香蘭拉她出院門時,她是硬氣的。
可宋香蘭走了,柱子那幾句話像帶刺的刀子一樣往她心窩子裡刮。
黃家人明里暗裡都在議論黃國平還活著,她改嫁就是褲腰帶松,管不住下半身不守婦道。
別人笑話她無所謂。
可親兒子嫌她丟人,果然只有最親的人捅的刀子才最痛。
「你讓外人怎麼笑話我們黃家?」
「你能不能先去跟老劉叔把婚離了?」
柱子的話在她腦子裡來回砸。
劉大花雙手捂住臉。
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淌。
她苦熬了幾十年。
在黃家當牛做馬,白天去海里討生活,晚上回家熬夜幹家務打理自留地。
端屎端尿伺候走公公,服侍婆婆,拼命拉扯大兩個小的。
到頭來,她成了黃家門風的罪人。
她伸手摸向身旁的望夫石。
石頭被打磨得光滑。
多少個日夜,她就在這坐著摸著石頭。這裡也是無數個獨守空房女人的避風石,身體不怕累,怕的是心累。
宋香蘭膽子大,敢拼敢闖。
可她劉大花只是個膽魄不大的村婦。
宋香蘭說黃國平百分百在那邊結婚了。
可要是黃國平沒結呢?
要是黃國平苦熬了幾十年,清清白白回來呢?
那她改嫁,真就成了遭人唾罵的蕩婦。
走到哪都會被人戳脊梁骨。
這種懊悔和對未知的恐懼,掐得她喘不上氣。
海風卷著咸澀的味道吹過來。
她哭累了。
用手背抹乾眼淚。
不管別人怎麼說,家還得回。
劉大花推開自家院門。
劉一刀從桌邊站起來,迎上去。大花低著頭,不敢看他。
劉一刀沒提柱子沒提黃國平。
他轉身走進廚房,從溫水瓶里倒了水,搓了一把熱毛巾走出來。
「海邊風大吧?吹了一臉沙子。洗把臉。」劉一刀把熱毛巾遞過去。
大花接過來,毛巾敷在臉上,眼眶又熱了。
她胡亂擦了兩下,把毛巾遞迴去。
劉一刀從兜里摸出一個印著紅花的圓鐵盒。「我看你櫃檯上的雪花膏用空了,下午路過鎮上供銷社順手給你帶了一盒新的雪花膏。還有這個蛤蜊油。」
他擰開蛤蜊油蓋子。
「把手伸過來。」劉一刀說。
大花縮著手。「馬上要端碗吃飯了,抹了油膩。」
「伸過來。」劉一刀不由分說拉過她的手。
大花的手很粗糙,手心全是厚繭。
到了換季就開始蛻皮,冬天更是裂出一道道血口子,糙得像掛在礁石上的海蠣殼。
這麼多年,柱子從沒看過她的手。
只有兒媳婦海燕心細,給她買過蛤蜊油,女兒回來會搶著幹活。
跟了劉一刀這幾年,這個糙漢子天天逼著她抹香膏,冬天還跑去鎮上給她買手套。
劉一刀摳了一坨黃油,細細塗在她的手背上,用大拇指一點點搓開。
「你這手,得好好搓搓。」劉一刀低著頭,「人家老宋的手養得比你肥比你嫩。你是她的老姐們,走出去不能輸給她。咱天天抹,好好保養。」
「老宋以前瘦的跟猴一樣,腮上掛不住二兩肉。現在能掛兩斤肉。」
大花喉頭死死梗住,眼淚吧嗒一下砸在劉一刀的手背上。
「老劉……」
「飯做好了。」劉一刀把蓋子擰緊,生怕劉大花說出什麼他不想聽的話。「熬得濃稠的地瓜湯很甜很甜。先吃飯。」
飯桌上。
只有碗筷碰撞的動靜。
地瓜干在鍋里熬爛了,紅黃相間,入口綿軟。
從舌尖一直甜到了胃裡。
劉一刀夾了一大筷子空心菜塞進嘴裡,扒了兩口地瓜。
「大花。」劉一刀放下碗。
大花手一抖。
「今天海鮮池那邊的帳算出來了,這批蝦賣上了好價。」劉一刀語氣平緩,「明天我帶你去鎮上。去金店。」
大花抬頭看他。
「我帶你去打一套金子。」劉一刀看著她,「我看宋香蘭手腕上那個金手鐲就挺好看。人家都說好命的女人都得戴金子。咱也打一個。」
大花急了。「買那個幹什麼?我不戴,我下海乾活一磕碰,要是丟了還不心疼死我。」
劉一刀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菜脯蛋。
放在大花碗裡。
「以後你不需要再下海了。」劉一刀聲音不大,但極重,「我都跟你說了多少回了。咱家那幾個塘子掙得到錢。老叔公也往回寄錢。咱家不愁吃喝。」
大花捏緊了手裡的筷子。
「你都一大把年紀了。以後就在家待著,種種菜,養養花。海邊風大浪大,你別再去了。踏踏實實在家享福。」劉一刀把碗裡的湯一口喝乾。
大花眼圈通紅,低頭拼命往嘴裡咽著那甜絲絲的地瓜湯。
別人嫌她丟人。
可眼前的男人拿命捧著她。
這日子,她打死也不會放手。
村口那棵百年老榕樹底下,擺著幾張缺了腿的條凳。
村裡的「情報中心」。
幾個乾癟的老阿嫲和老阿公端著旱菸袋,圍坐在樹蔭里。
今天的話題圍繞著黃家。
「聽說了沒?國平過幾天就到家了。大花這回臉往哪擱?」
黃家二伯母吐了口瓜子皮,撇著嘴接茬:
「她的臉早就丟光了。她去鎮上掙那幾個臭錢,心就野了。柱子怎麼勸都不聽,非要跟那個姓劉的老光棍混在一起。」
旁邊一個滿臉褶子的阿嫲直搖頭。
「女人就不能出門掙錢。手裡有點錢,連家門都守不住。褲腰帶松得很。」
黃家二伯母湊近了幾分,神神秘秘,「你們真當她是清白的?早年她天天跟著一幫大老爺們出海打漁。婆婆就跟我透過底,說大花在海上一個人跟好幾個男人那個。造孽哦。」
「真有這事?」幾個老太婆瞪大了眼睛,「咦,太不要臉了。」
「我能瞎說?婆婆天天罵她對不住國平,你們難道沒聽見?」黃家二伯母翻了個白眼,「咱們去打漁,有男人肯帶嗎?憑啥他們就帶大花?」
黃小香從三輪蹦子上跳下來。
剛走到榕樹後頭,就把這些惡毒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她腦殼裡嗡地一聲炸了。
親媽被這群吃飽了撐的閒漢碎嘴婆子潑髒水。
她忍不了一點。
「蒼天啊,大地啊。」黃小香直接跳到他們面前,雙手叉腰指著那群人破口大罵,「這是誰家的人長了痔瘡到處亂放屁啊。」
幾個老人家被吼得愣住了。
黃小香一點情面沒留,指頭點過他們一圈。
「看你們這蛤蟆肚子羅圈腿,酒糟鼻子糞坑嘴。嫉妒讓人面目全非。除了在樹底下過嘴癮,你們還能幹什麼?」
黃家二伯母臉憋得紫紅,「黃小香,你發什麼癲?長輩你也罵,懂不懂規矩。」
「你算哪門子長輩?」黃小香朝她翻了個白眼,「有些人為了口吃的抓心撓肝,我媽出門劉叔騎摩托車接送,手上有金戒指銀手鐲。
她今天想吃龍蝦就買龍蝦,想殺雞就殺雞。她想下館子就是一句話的事。看把你們幾個十天半個月捨不得吃不到肉的碎嘴婆子給酸成泡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