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花眼淚砸在泥地里。
「三十幾年了。」她扯著自己那件滿是破洞的泥襯衫,「我也想穿乾淨衣裳。我也想打扮我自己。」
「是不是我不配?」她大聲問。
黃國平嫌惡地皺緊眉頭,視線在劉大花身上掃了一圈。
「既然你認為我不配。那麼我服侍你父母的那些年,請你折現吧。還有撫養柱子長大,也請你還我一半撫養費。」
她不願意問黃國平要小香的撫養費。
那是因為她覺得小香是她的女兒,就是她劉大花的女兒。
黃國平腰板挺得更直了,剛才那點微不可察的心虛瞬間被理直氣壯取代。
他早聽黃老四和黃柱子說了這個女人的事。
「聽說你改嫁了?」黃國平語調轉冷。
劉大花愣住了。
黃國平聲音拔高,「我們這次一起回來尋親的有十幾個老鄉。別人的妻子都沒有改嫁。
唐家莊的唐權,新婚三天他就走了。
他妻子過繼了他哥哥的孩子,也替他守住了那個家。她沒有像你一樣守不住,她沒有改嫁。」
黃國平滿眼都是鄙夷。
他在對岸娶妻生子,他覺得為了傳宗接代理所當然。
但老家的妻子就該守活寡一輩子,這才是女人該有的傳統,這才是忠貞。
「劉大花,你這種行為讓我唾棄。」黃國平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有什麼臉在這裡沖我喊?」
劉大花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她拼死拼活為了他守著這個家。
到了已經絕經的年紀,不過是想找個能搭把手過日子的男人,就成了原罪。
而他黃國平身邊站著嬌妻,領著穿著時髦的兒女,站在道德高地指責她不守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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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守婦道,黃國平身邊的妻子和兒女算怎麼回事?
「媽。」黃柱子還在旁邊幫腔,「你別說了。」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人群後方傳來。
劉一刀黑著臉沖了過來。
他聽說黃國平回來,生怕大花過於激動才一路從蝦塘那邊跑過來。
他本就是個混不吝,到了五十幾歲才學乖。
但這會,混不吝的基因徹底壓不住。
「老劉。有混蛋欺負大花。」宋香蘭喊了一聲。
劉一刀不搭理旁人。
他幾步衝到黃國平跟前。
黃國平還沒反應過來,迎面就是一個沙包大的拳頭。
「砰。」
這一拳結結實實砸在黃國平的鼻樑上。
「啊。」黃國平慘叫出聲,鼻血瞬間噴了出來。
「國平。」
「爸爸。」
劉一刀一把推開那個尖叫的女人,大步跨過去騎在黃國平身上,掄起拳頭就往下砸。
一拳接一拳。
拳拳到肉。
「老子打死你個狗東西。」劉一刀眼角直抽,青筋暴起。
他都不敢死,生怕劉大花被人欺負。
居然被這麼個畜生欺負,嬸能忍叔都不能忍。
「別打了。救命啊。」黃國平老婆在一旁撕心裂肺地嚎。
劉一刀一邊捶打一邊破口大罵。
「你自己管不住下半身,弄出這麼多狗崽子。你他媽的有什麼資格罵大花?」
「是你不守夫道。」
「砰。」又是一拳,砸在黃國平下巴上。
黃國平連慘叫都發不出來了,保養得宜的臉腫成了豬頭。
「你嫌她老?」劉一刀一巴掌抽在黃國平臉上,「你個畜生連她一根腳趾頭都比不上。」
黃柱子急忙衝上去拉劉一刀。
黃家幾個兄弟也過來拉。
村民卻又拉著黃家的兄弟,「哎哎哎……劉一刀狗脾氣。等黃國平走了你們要挨揍的。」
「你幹什麼?你敢別打我爸。」黃柱子去抱劉一刀的腰。
劉一刀反手一肘子頂在黃柱子胸口。
黃柱子慘叫著倒退幾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媽,你別不動啊。」
劉一刀站起身一腳踹在黃國平肚子上。
黃國平捂著肚子蜷縮在泥地里直抽抽。
「我告訴你姓黃的。」劉一刀聲音震得周圍人耳朵發麻,「她劉大花是我劉一刀捧在手心裡的愛人。你他媽的沒資格罵她。」
全場死寂。
劉一刀看著滿臉淚水的劉大花。
他臉上的暴戾瞬間散去。
無視她身上那一層厚厚的黑泥,抓住劉大花那隻冰涼的手。
「回家。」劉一刀握緊她的手。
劉大花看著眼前的男人,兇巴巴的臉在此刻無比踏實。
「好。」劉大花重重點頭。
她沒有再看地上的黃國平一眼。
三十幾年的執念,隨著劉一刀這幾拳,伴著黃國平那些豬狗不如的話徹底碎了。
「黃國平,我會把帳單叫人送給你的。」
劉一刀牽著劉大花,從人群中穿過。
村人們下意識地讓開道路。
沒人說一句閒話,多少人甚至羨慕大花有個站在她前面的男人。
劉一刀和劉大花的背影剛消失在路口拐角。
黃老四指著前面的空路大聲嚷嚷:「這老癟犢子目無王法,真當咱們黃家沒人了。」
幾個兄弟跟著附和,罵罵咧咧。
剛才劉一刀揮拳頭的時候。
他們幾個人想要動手被村里人幾句話說的縮在人群後頭,連個屁都沒放。
黃國平捂著流血的鼻子從泥地里爬起來。
旁邊穿連衣裙的妻子拿出手帕,心疼地去擦他臉上的血,「國平,咱們報警吧。這鄉下人怎麼跟野蠻人一樣。」
村里人喊:「家務事報警也不管用。」
黃柱子趕緊過去攙扶。
「爸,你先回家洗洗。我媽這事辦得太不像話了。等安置好你,我非去找那個劉一刀要個說法不可。」
黃國平鐵青著臉。
他推開柱子的手,胡亂擦了一把臉。
周圍看熱鬧的村人不僅沒散,反而三三兩兩跟在他們後頭一路往柱子家走去。
宋香蘭拍了拍手上的灰。
轉頭沖留醜女和劉春花招手。
「走。跟去看看。」宋香蘭嘴角扯了扯,「人家大老闆衣錦還鄉,咱們也去長長見識。」
柱子家院門大敞著。
黃老太被柱子大伯母提前搬了把椅子,正端端正正坐在堂屋正中間等兒子回來給她磕頭。
黃國平一跨進院門,快走兩步,「撲通」一聲跪在黃老太面前。
「媽,兒子不孝。兒子回來看你了。」黃國平乾嚎著磕頭。
黃老太顫巍巍地伸出手,摸到黃國平臉上的泥和血。
「我的兒啊,你可算活出個人樣回來了。你死去的老子也瞑目了。是那個掃把星克咱們家,剛回來就讓你見了血喲。」
黃老四忿忿不平,「是劉一刀那個混蛋。」
黃國平轉頭瞪了身後的妻子一眼,「站著幹什麼?還不帶孩子們跪下給媽磕頭。」
他妻子臉色變了變。
但看著黃國平陰沉的臉,只能咬著牙,屈膝跪在泥地上。
身後那幾個年輕人更是不情願。
幾個人互相推搡了一下,嘟嘟囔囔地彎下膝蓋,隨便磕了個頭立馬站起來。
黃老太老淚縱橫。
笑得臉上的褶子全擠在一起。
「好好好,我兒子有出息了。帶回來四個孫子孫女。這才是咱們黃家的福分。」
院子裡外擠滿了人。
宋香蘭靠在院門的門框上,留醜女和劉春花一左一右站在她旁邊。
黃國平站起身,從兜里掏出一塊新手帕擦乾淨臉上的血。
他挺直腰板,環視了一圈院子裡的村人。
「各位鄉親。」黃國平清了清嗓子,「我這三十幾年在對岸過得不容易。這幾年總算有點起色,在那邊盤了兩家飯店,手裡算是有點余錢。」
底下沒人接茬。
連句驚呼都沒有。
黃國平眉頭皺了皺。
其實他剛進村口就覺得不對勁。
一路走過來,村里竟然起了不少紅磚小洋樓,還有幾家拉了院牆鋪了水泥地。
連村道都是柏油馬路。
這小泉村不該是個窮鄉僻壤嗎?
他本以為自己這身裝扮走進來,鄉親們全得瞪大眼珠子看著他奉承他。
結果剛才他挨打,都沒有一個人上前攔一把。
那個潑婦當街罵他,這些村人就這麼幹看著。
這群窮光蛋是串通好了要給他難堪?
黃國平看向黃柱子,「你姐姐小香呢?怎麼不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