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柱子臉色有點尷尬。
「爸,大傢伙都以為你有事耽擱回不來,今天就沒叫她。我媳婦今天也帶著孩子回娘家了,下午我就去把她們接回來見你。」
黃國平的妻子接了一句:「既然不在,那就等下午人齊了再給孩子們分東西。」
她轉頭沖旁邊的大兒子天權抬了抬下巴。
「天權,把包拿過來。大家都是親戚,我們難得回來一趟帶了幾樣小東西送給親戚。」
天權把背上的大旅行包扯到身前。
拉鏈拉開,先拿了一個袋子出來。裡面都是各式奶糖、酒心巧克力之類的糖果叫天權拿去分給鄉親們。
黃國平妻子則是掏出一個紅絲絨小盒子。
她臉上重新掛起優越的笑意,走到黃老太面前。
「媽,這是國平特意在對岸給您打的金鐲子和金戒指。」
盒子打開,陽光下金晃晃的。
黃老太眼睛都亮了,抓過鐲子套在手腕上,又把戒指往指頭上套。
「真金,這可是真金啊。」黃老太樂得合不攏嘴,「國平出息了。我這輩子第一次戴金子,這手鐲分量不少啊。」
黃國平妻子笑了笑,轉身又從包里掏出幾個小一點的紅紙包,遞給旁邊的黃老四和另外幾個黃家兄弟。
「這是給幾位的,每家一個金戒指。」
黃老四媳婦急忙伸手接過來。
打開紅紙。
一個細瘦的圈在紙包里躺著。
黃老四媳婦把那戒指捏在手裡掂了掂,又用指甲掐了一下。
她扯了扯嘴角,「你這金子打得可真夠薄的。我這手指頭粗,這稍微一用力,怕是得捏癟了吧。」
黃國平的臉色僵了一下。
「這可是千足金。」黃國平妻子急了,「這一枚素圈也有三四克。」
老四媳婦撇撇嘴,隨手把戒指揣進兜里。
沒說謝謝,也沒說不要。
「除了金子,還有別的好東西。」黃國平咳嗽一聲,沖兒子天權使了個眼色。
天權從包里掏出幾個黑色的方盒子。
「收錄機。能放卡帶的。」黃國平指著那幾台機子,「特意給你們幾家帶的。這東西在內地不好買。」
黃老四看了看那幾台收錄機。
沒伸手接。
「這東西咱們村誰家沒有啊?」老四媳婦翻了個白眼,「老頭子聽個響還行。這大熱天的,我們晚上都坐在院子裡看大彩電呢。你送這收錄機,我們拿回去也只能咿咿呀呀的浪費電池。」
黃國平妻子瞪大了眼睛。
「你們看大彩電?你們騙鬼呢。」天權忍不住插嘴,「這種高檔貨在對岸都不便宜,你們這種鄉下地方買得起?」
留醜女在門口「撲哧」一聲笑了。
「這位小少爺。你出門往左拐看看我們村里那幾排樓房上頭架的天線沒?」留醜女指著天上,「別說大彩電,連冰箱洗衣機我們都有。你家這收錄機,上回村頭二麻子剛扔了一台二手的。」
「別說別人家,就柱子家也有大彩電。」
天權臉憋得通紅。
黃國平瞪了一眼黃老四。
黃老四有些掛不住臉,乾巴巴地補了一句:「那個……現在咱們村有食品廠,田地承包到戶都拿來種植菜蔬水果。大家手裡都不缺這點花銷。」
宋香蘭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上輩子,黃國平回村帶了這幾根薄皮金戒指和幾台破收錄機,黃家上下可是當活祖宗一樣把他供起來。
那些天,整個小泉村的閒漢村婦都在傳他在外面發了多大的財。
帶回來的糖塊都能甜死人。
這輩子不一樣了。
村里人掙著工資,田地里有收入。
兜里有錢,腰杆子就硬。
幾台破收錄機、幾個薄金子。
誰還眼饞?
黃國平帶回來的這些所謂的「優越感」,在如今的小泉村面前被扯得稀巴爛。
黃家另外幾個兄弟也互相遞著眼色。
黃國平三十幾年不沾家,老母親生病沒伺候過一天,如今回來送連個下巴頦都蓋不住的破爛貨,還有臉在這擺譜?
「你們什麼意思?」黃國平妻子火了,「我們大老遠帶東西回來送給你們,你們連句謝謝都不說,還在這挑肥揀瘦?你們這群鄉下人就是不懂規矩。」
「到底誰不懂規矩。」
黃老四媳婦也不幹了,雙手一叉腰,「丟下老娘三十幾年不管,我們在家裡給你們擦了三十幾年屁股。
拿幾塊破鐵皮幾根鐵絲就想打發我們,真當我們是叫花子啊。」
院子裡頓時吵成一鍋粥。
「好啊,好得很。」黃國平咬牙切齒,「我看你們太不知足了。」
黃老太坐在中間,看看這個看看那個,「都別吵了,都是自家兄弟。」
宋香蘭看夠了戲,拉了拉留醜女的袖子。
「走吧。戲唱完了,這黃家的底褲都漏出來了。」
留醜女和劉春花跟在宋香蘭身後,幾個人頭也不回地出了院門。
只留下一院子的雞飛狗跳。
黃國平精心準備的榮歸故里,徹底成了一場尷尬的鬧劇。
黃柱子氣沖沖地往蝦塘方向走。
黃國平那張腫成豬頭的臉一直在他腦子裡晃。
這劉一刀算個什麼東西。
居然敢打他的親爹。
柱子心裡明白,他爸手裡的錢可不是個小數目。
要是把老頭子伺候好了,將來那飯店、那家產,不全是他黃柱子的?
必須去把面子找回來。
必須讓劉一刀低頭賠罪。
快走到蝦塘的時候,黃柱子遠遠就看見幾個工人正在搬網箱。
劉一刀光著膀子,手裡拎著個大鐵鉤。
指揮著大偉他們幹活。
陽光打在他後背上,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兇悍。
黃柱子腳步停了一下。
喉嚨有點發緊。
他胸口的痛勁還在。
「幹什麼呢?」黃柱子壯起膽子衝著劉一刀喊。
劉一刀頭也沒回,手裡的鐵鉤猛地扎進一個裝滿皮皮蝦的竹筐里,單臂一發力,一百多斤的筐子穩穩甩到了岸上。
「砰」的一聲悶響。
黃柱子嚇得倒退半步。
大偉站在水裡看清來人,臉色沉了下來。
「你來幹什麼。」大偉甩掉手上的泥。
「沒大沒小。」黃柱子指著大偉,「叫舅舅。」
劉一刀這才轉過身。
他隨手把鐵鉤扔在一邊,拿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
他朝黃柱子走過來。
黃柱子被劉一刀身上那股血腥和海水混合的味道逼得直往後躲。
「找你媽?」劉一刀在距離他兩步的地方停下。
「我……我不找她。我找你。」黃柱子梗著脖子。
劉一刀冷笑一聲:「嫌你親爸今天挨的拳頭不夠多,來替他領兩拳?」
「劉一刀,你別太囂張。」黃柱子大聲喊,「那是我爸。你一個外村的跑來打人,你信不信我去派出所告你。」
「你去告。」劉一刀扯過毛巾拍打了一下肩膀,「派出所的門朝哪開你知道不?要不要我給你借輛三輪車送你過去?」
黃柱子被懟得啞口無言。
「你們這種做法不道德。」黃柱子搬出他自認為的理,「我爸年紀那麼大了,他剛回來,我媽她不管不問就算了,你憑什麼動手?」
劉一刀看著黃柱子。
眼神像在看一個弱智。
「黃柱子。你長這麼大,靠喝西北風活下來的?」
劉一刀抬手指著身後的蝦塘,再指向村子方向。
「你媽劉大花。這三十幾年怎麼熬的,全村長眼睛的都看見了。唯獨你沒長眼睛。」
劉一刀逼近一步。
「你那個有錢爹回來帶了幾根蔥?你跑來這心疼他?你這幾十年拉的屎,哪一坨不是你媽一口飯一口飯餵進去才排出來的。」
黃柱子臉漲得通紅。
「這是我們家的事。」
「她大花的事,現在就是我劉一刀的事。回去告訴你那個慫包爹。敢再多看大花一眼,我把他陳年屎都打出來。」
劉一刀一把抓起身旁那把一米多長的鐵鉤。
「我把他那一身排骨拆了熬海帶湯餵狗。」
黃柱子咽了口唾沫。
「給老子滾,否則我打死你。」
黃柱子嚇得落荒而逃。
大偉從水裡蹚出來,狠狠啐了一口。
「孬種。」
劉一刀把鐵鉤重新扔在地上。
「幹活。」劉一刀喊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