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花家院子。
章海燕提著一籃子洗好的韭菜走進來,甩了甩手上的水。
「媽。」章海燕拉過一把竹椅坐下,「公公前兩天去了一趟唐家莊。回來時拉著一張長臉。」
宋香蘭不等劉大花問,趕緊開口:
「出什麼事了?」
章海燕把韭菜豎在籃子邊緣控水,「村里人以前都說唐軍死在外頭了。他家裡的老婆硬撐著把過繼來的兒子拉扯大。
結果唐軍這一回來說是在對岸娶了老婆還有一個二十來歲的閨女。那原配氣得當場背過氣去。現在還在床上躺著起不來。」
劉大花剝著手裡的毛豆,頭都沒抬。
「唐軍也是個沒良心的老畜生。」
章海燕接著說:「唐軍那個過繼兒子窮得很,根本拿不出錢抓藥。公公去送了點錢。我昨天聽見公公他們說打算這兩天就帶著唐軍一起回去。」
「待不住。」章海燕撇嘴,「人家在那邊有產業,還有新家室拴著。待在這邊全是伸手要錢的親戚。兩人商量好打算再去問問老鄉會其他幾個人,看要不要改票提前走。」
「公公定下後天就走。」章海燕壓低聲音,「這兩天那幾個叔伯天天堵在院子裡借錢。公公死活不掏。黃老四昨天站在院子裡罵公公在外面發了財連祖宗都不認,罵他喪良心。兩邊徹底撕破臉。」
劉大花嗤笑出聲。
章海燕動作停住,看著劉大花。
「媽。公公讓我給你帶句話。他想走之前私下見你一面。」
劉大花拿起旁邊的半盆水,嘩啦一下潑在地上。
「回去告訴他死生不見,讓他把錢還給我。」劉大花轉過臉,「有什麼可單獨見的。
從他回來說的那幾句話,我就把他們老黃家男人的底細全看透了。全是一幫自私自利的雜碎。」
劉大花看向宋香蘭。
「香蘭。你看看老支書一家子。人家也姓黃,那待人接物,誰能挑出半點毛病?
再看看柱子他爹這幫親戚。上樑不正下樑歪,中梁不正倒下來。從根上全爛透。」
宋香蘭點頭。
「理他幹什麼。你們關起門過自己的清淨日子。」
「海燕。替你婆婆把話帶到了,錢讓你拿過來。人就不要見了。」
院子裡突然安靜下來。
只剩下知了在樹上叫。
「媽。」章海燕嗓子發乾。
劉大花轉頭看著她。
「我不想跟柱子過下去了。」章海燕突然冒出這一句。
劉大花愣住。
宋香蘭嗑瓜子的動作也停了。
兩人盯著她。
「你想好了?」劉大花問。
「不離婚。」章海燕咬著後槽牙,「我打算分居單過。」
劉大花動了動嘴唇。
勸和的話堵在喉嚨里,她在這個家裡待了半輩子,太清楚那個火坑到底有多煎熬。
柱子是她生的,可也太混蛋了。
「我真過夠了。」章海燕情緒決堤,「一個大男人連半點人情味都沒有。天天腦子裡裝的全是算計。
算計來算計去,出了門連個屁都不是,惹了笑話叫人看扁了,回到家就沖我發瘋。嚷嚷著別人欺負他。」
「昨天費阿姨給我幾張大團結當作菜錢。他去翻我的口袋查帳,說那是給他的錢。」章海燕眼淚直往下掉,「我怕孩子天天跟在他跟前,以後全學成那副冷血自私的德行。」
宋香蘭:「海燕。你想明白就行。只是不離婚就這麼拖著,以後也是個麻煩。」
「離不了。」
章海燕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柱子死要面子絕不可能同意辦離婚手續。我娘家那邊也丟不起這個人。
再說我也不想再找男人湊合。不如就分居單過各管各的,最起碼能落個清淨,也給孩子留個完整的家名頭。」
「當初他黃家娶我,是掏了彩禮。可我進門後閒過一天嗎?
生了三個孩子,孩子發燒半夜喊他去請大夫,他翻個身說捂捂汗就行。全是我大半夜背著孩子跑去衛生所。」
章海燕看向劉大花。
「媽。連公公帶回來的那個新老婆都跟我念叨。說你這些年挺不容易。說她敬佩你,換成她一天都熬不下來。
一個外頭的女人都能看懂你吃的苦。柱子看不出來。他眼裡只有老黃家的規矩和麵皮。」
「跟個渾身沒有熱乎氣的活死人拴在一起。我怕再熬幾年,我連最後一點人性都得被他磨沒。」
劉大花拉住她的手。
「海燕。不管你拿什麼主意,媽站在你這邊。媽現在手裡有進項,我幫你拉扯大孩子。我不差他們三張嘴的飯錢。柱子那個窩囊廢配不上你。」
章海燕頭抵在劉大花肩膀上哭了出來。
宋香蘭在旁邊看著。
「大花,你是個明白婆婆。海燕也是個實心眼的好媳婦。」宋香蘭罵了一句,「偏偏柱子不是個東西。有他後悔的一天。」
後天一早。
村口的大榕樹下,停著一輛麵包車。
黃國平穿著來時的那身衣服,只是整個人顯得疲態十足。
他不斷朝著村道那邊張望。
只有一群看熱鬧的村民擠在旁邊,指指點點交頭接耳。
沒有黃家人。
那幾個天天圍著他轉的親兄弟一個都沒來。
沒借到錢,連面子工程都不願意做了。
更別提出門相送。
「國平啊。你這一走,什麼時候再回來?」黃老太太連哭帶喘。
黃家有個阿嫲不落忍,「你媽這幾天直嘆氣。你那邊條件那麼好,老太太要是能跟著過去享享福,那得多好。」
黃國平站在原地沒接話茬。
他在等劉大花。
他難受的想發火,那個女人怎麼可以無視他。
他以為劉大花會哭鬧,會後悔,跟他說後悔改嫁。
她無視比打罵來的更難受。
日夜都會折磨他。
無視是最狠的報復。
老太太見黃國平沒反應,立刻轉了話鋒。「我這把老骨頭哪經得起大浪。留在這就算了。你到了那邊別忘了多寄點錢回來,別忘了家裡的兒子侄兒。」
「媽,你現在沒有護照去不了我那裡,等以後有了護照再過去。」
黃國平徹底收回視線。
路口空蕩蕩的,劉大花連個影子都沒露。
他認命般地轉過身,走向站在一旁的黃小香一家。
黃國平打開皮包,掏出一個紅絨面盒子,遞了過去。
「小香。拿著。」
黃小香看清了盒子裡那抹金晃晃的顏色。她手往回一縮,臉色一沉。
「這是給我媽買的吧?」黃小香沒伸手,「我媽不要的東西,我絕對不轉交。」
黃國平臉上漲紅手懸在半空。
他妻子按住黃小香的手腕,硬把盒子拍在她掌心。
「小香。這不是讓你轉交給你媽媽。這就是專門給你打的金鐲子。」女人語氣不容拒絕,「拿著,我給你媽媽的錢一分不少的拿給了海燕,托她轉交了。」
頓了頓,她又說:
「我對不起她。你爸爸更對不起她。」
黃小香:……「阿姨,跟你無關。」
對不起媽媽的是爸爸。
女人轉過頭手上脫下手鐲塞進章海燕手裡。
「海燕。」女人看著章海燕,「這幾天家裡來回張羅辛苦你了。這鐲子是我自己的東西。跟黃國平沒半點關係算是我謝你的。」
章海燕抬起頭對上女人的眼睛。
兩個女人在那一瞬間看懂了彼此的處境。
「謝謝阿姨。」章海燕沒有拒絕。
「上車吧。」黃國平對著幾個子女招手。
車子離開。
圍觀的村民各種夾槍帶棒的議論聲蓋過了遠去的車輪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