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香蘭不一樣。
她一個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太太,光腳不怕穿鞋的。
真出了岔子。
她跑回青陽,這幫人拿她沒轍。
屋裡坐著四個人。
李老頭坐在太師椅上。旁邊坐著那天見過的山羊鬍。
另外倆老頭坐在陰影里的馬紮上,兩雙三角眼,目光跟賊一樣,直往宋香蘭提著的帆布包上扎。
這幾個人在古玩街名聲臭不可聞。
專門做坑蒙拐騙的黑買賣。
下手黑,人脈廣。
就算騙了人,靠著背後的關係也能逍遙法外。
被騙的人一般報警也沒什麼用,最多就是少賠一點錢。
假貨被當做真貨賣,又來講行規。
「老太太,挺準時啊。」李老頭陰陽怪氣地笑了一聲。
宋香蘭沒接茬,大馬金刀地坐下。
陳最和小李一左一右,像兩尊門神立在她身後。
「貨帶來了吧?」陰影里一個禿頂老頭啞著嗓子開口。
宋香蘭拍了拍腿上的帆布包。
「在包里。錢呢?」
「規矩你懂不懂。」山羊鬍接話,「你不亮底,不給我們看個真假,我們怎麼拿錢?」
「你們算什麼東西?」宋香蘭靠著椅背,眼皮都不抬,「我是跟李老頭談買賣。你們幾個是來幹嘛的?我這畫又不是賣給你們的。想看貨拿錢,沒錢滾一邊去。」
三個老頭臉色齊刷刷變了。
李老頭慢悠悠的掀了掀眼皮子,想給宋香蘭來點壓力。「我們是買家。他們是我的合伙人。你不給看,買賣沒法做。」
「想看啊?」宋香蘭伸出一根手指頭,晃了晃,「可以。他們看一次,一人一千塊。」
屋裡死一般寂靜。
李老頭瞪圓了眼睛。
「你個老女人,跑到閻王殿來敲竹槓了?看一次要一千?你也太見錢眼開。」
宋香蘭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叮噹響。
「好大一張臉,容得下萬水千山。」她劈頭蓋臉罵回去,「你上輩子是橫死的吧,怨氣這麼大,站在這睜眼說瞎話。
你開這麼個破店坑蒙拐騙,喪良心的事沒少干。許你一個死老登黑心貪財,我資深美婦就不能愛財取之有道?」
李老頭被罵懵了,「你胡攪蠻纏……」
「你什麼你。」宋香蘭連喘氣的工夫都不留,「老娘今天就把話撂這。想看畫先掏一千塊看畫費。還得讓我瞧瞧你們這幾個癟三把買畫的本錢準備好了沒。沒錢就趕緊關門掃地,別耽誤我找下家。」
禿頂老頭喘著粗氣往前走了一步。
陳最眼神一冷,跨前一步擋在宋香蘭身前。
手摸向腰間的動作極其明顯。
場面瞬間劍拔弩張。
山羊鬍見狀不對,趕緊打圓場。
「和氣生財,和氣生財。」山羊鬍從兜里掏出一把大團結,「這是兩千塊。老嫂子,咱們按規矩來。這下能看了吧?」
宋香蘭瞥了一眼桌上的錢沒拿。
「本錢呢?」她問。
另外三個老頭互相對視一眼。
李老頭咬碎了牙,轉身打開牆角的保險柜,拽出一個大皮箱。
拉鏈一扯,全是捆好的現金。
陰影里的倆老頭也極不情願地掀開腳邊的尿素袋裡面全是錢。
宋香蘭掃了一圈,滿意地點點頭。
「行。有本錢就好說。」
她慢條斯理地拉開帆布包的拉鏈。
四個老頭齊刷刷伸長了脖子,眼珠子都快掉進包里了。
宋香蘭手伸進去,摸索了一下。
「啪。」
一把明晃晃的殺豬刀被重重砸在八仙桌上。
木頭桌面直接被砍出一道白印子。
李老頭嚇得往後跳一步,腰狠狠撞在椅子背上,「哎喲」慘叫出聲。
他盯著那把寬背殺豬刀臉色煞白。
前幾天的應激反應全上來了。
這老太婆是屠戶轉世嗎?
不是拿剔骨刀就是拿殺豬刀,把他們這群地頭蛇當成待宰的肥豬。
「老嫂子,你這是要幹什麼?」山羊鬍嗓子全劈了,腿肚子直打轉。
宋香蘭嘿嘿一笑,粗糙的手指一下下撫摸著刀背。
「別怕啊。我這人生來膽小怕事。」宋香蘭咧著嘴,「幹這麼大的買賣,總得給自己增加點保障。」
她收起笑臉。
「我心裡清楚,你們這幾個死老登在外面名聲臭,手裡養著一幫閒漢。我就怕你們看到這幅畫,靈機一動叫人進來跟我玩黑吃黑。」
宋香蘭手腕一翻,刀尖在實木桌面上重重一頓。
「醜話說在前頭。萬一哪個不想活的敢動歪心思,老娘也好拿著這把刀,先拉兩個墊背的一起下陰曹地府。到了下面,你們幾個還得給老娘當牛做馬。」
宋香蘭手腕一翻,把那把寬背殺豬刀別回腰間。
她空出手,慢悠悠地從帆布包底摸出一個用紅線纏著的油紙包。
層層打開。
裡面躺著一卷有些年頭的畫軸。
她把手按在捲軸上,抬起眼皮樂呵呵地掃過對面的四個老頭。
「這可是漢宮春曉圖。規矩定好,只能看不能摸。你們幾個老登那雙手,成天摳屁眼舔舌頭,別髒了我的畫。」
李老頭被罵得嘴角直抽搐。
這死老太婆說話實在太氣人,專挑下三濫的詞往他們臉上糊。
可他心裡盤算得清楚,只要這畫不假,那就是無價之寶。
受幾句罵換一輩子的富貴。
值。
他咬著後槽牙點點頭,算是答應了。
宋香蘭捏住畫軸兩端,在八仙桌上一點點推開。
微微泛黃的畫紙展露在昏暗的光線里。
晨霧中,金色的殿宇和黃旗若隱若現。半掩的宮門外立著一塊造型別致的太湖石。畫上的宮女形態各異,有的在灑掃台階,有的倚著欄杆望向水池,還有的端著食盤給孔雀餵食。
畫卷繼續往下展。中段是幾個女子圍坐在一起彈奏樂器,旁邊有人聞歌起舞。角落裡有個仕女懷抱琵琶,神情幽怨別有一番韻味。
畫卷末端,毛延壽正在給王昭君畫像。
重彩工筆。
色彩極其浪漫。
每個人物都形神兼備,連衣角髮絲都透著靈氣。
在這幅畫裡,沒有配角,每個人物都是這幅長卷里的主角。
躲在陰影里的兩個老頭再也坐不住了。
兩人不自覺地往前擠,粗重的呼吸聲在安靜的屋子裡此起彼伏。
其中那個瘦老頭看得眼熱,完全忘了規矩,伸出乾癟枯瘦的手,想去摸畫紙的紋路。
宋香蘭眼疾手快。
拍了他一巴掌。
瘦老頭嚇了一激靈,指節撞在桌沿上。
「別亂摸。摸一下,五千塊。」宋香蘭冷著臉盯他。
山羊鬍暗道這女人越來越得寸進尺。老太婆手握重寶,卻不清楚現在的行情。
等會再壓一壓價格,低價能把畫低價收下來,轉手賣給那位金爺,賺的差價足夠他們兒孫這輩子躺在錢袋上過日子了。
先讓老太婆嘚瑟半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