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
外頭傳來嘰嘰喳喳的腳步聲。
小香和小玉推開門跑了進來。
吳奶奶臉上的愁雲散了,換上一副慈祥的笑臉,「小香,今天讀書了沒有?」
「讀了。」小香挺著小胸脯,「我會寫好多字了,我還會背鵝鵝鵝,曲項向天歌……」
小玉乖巧地走到姚紅身邊,緊緊依偎著母親。
這時,院牆外頭傳來一聲喊。
「姚紅?你回來了嗎?」
是胡曉峰的聲音。
屋裡的氣氛當即冷了下來。
吳奶奶臉色一沉,站起身,「姚紅,我們回去了。」
88奶奶也跟著拄著拐杖站起來,她轉頭囑咐道:「小玉啊,你受累跟我走一趟,幫奶奶穿個針。我這老眼昏花對著針鼻兒戳了半天,線也進不去。」
小玉立馬跑過去扶住88奶奶的胳膊。
「奶奶,我給您穿針。」
小香也跟著往外跑,「我也會穿針,每次吳奶奶的針都是我幫著穿的。」
吳奶奶笑著拉住小香的手。
「是是,我們小香最厲害了。走,去奶奶家。」
兩個小老太一人牽著一個丫頭往外走。
胡曉峰正推門進來,在門口跟她們撞上。
他側過身子讓開路。
兩位老太太的白眼翻到了天上去,嘴裡還一人一句罵道:
「哪家祖墳被串天猴用屎給崩了?把個卡在陽間的小陰貨炸出來嚎喪?」
「胡家的唄,鼻子裡塞了個花椒,麻了個鼻。那臉長得跟尿壺一樣,就知道嗦牙花一毛錢都捨不得花。」
「花一分都能要了他祖宗的命。」
胡曉峰:……怎麼像在罵他。
就在小玉從他跟前走過去的那一眨眼,胡曉峰的眼尾餘光順著小玉的背影溜了過去,黏了幾秒,才慢吞吞地收回來。
這一幕。
全落在靠在門框邊的姚紅眼裡。
她胃裡翻江倒海地犯噁心。
要不是兩位老人的提醒,她真就瞎了眼,看不出這老實皮囊底下的齷齪。
胡曉峰憨笑著湊到門邊。「家裡有什麼重活沒?我順手幫你幹了。」
姚紅靠在門框上沒搭腔,冷眼盯著他。
胡曉峰被她看得發毛,乾笑兩聲。
「怎麼了?幾天不見,不認識我了?你倒是越來越漂亮,去哪裡過好日子?」
姚紅眨了下眼。
兩行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了下來。
她抬手抹了一把臉,聲音帶著哭腔。
「胡大哥,我沒法活了。」
胡曉峰愣了一下,被人需要的豪邁跑出來。「紅,出什麼事了?」
「我那個死鬼男人的家裡人找上門了。」姚紅捂著臉哭訴,「小玉她奶奶和她那個不成器的叔叔找到這個地方了。他們跟我要錢,說我要是不拿出一大筆錢,就把小玉和小香強行帶回老家換彩禮錢。」
胡曉峰急了。
「這還有王法沒有?」
「這是他們家的種,他們說帶走就帶走,我一個寡婦攔得住幾個人?」
姚紅抬起頭,紅腫的眼睛看著胡曉峰,「那些個黑心肝的東西根本不把我們娘三當人。
我算看明白了,沒個男人出頭,我們娘三早晚被人活吞了。我真想趕緊找個老實的男人嫁了,好歹算有個家有個依靠。」
胡曉峰聽得心猿意馬,喉結用力滾了兩下。
「姚紅,你這話算是說到點子上了。」胡曉峰彎下腰,那鼻子都快懟到姚紅臉上。
「你要是信得過我,不接收拾收拾東西,去我家搭夥過日子。以後有我在這擋著,那幫人敢來,我拿鐵鍬拍死他們。」
姚紅心裡一陣冷笑。
這個老鰥夫一分錢不想掏,幾句空話就想把她和一個大美人再加兩個眉清目秀的小丫頭全弄進他那個破窩裡。
算盤打得整個棚戶區都聽得見。
姚紅連連搖頭。
「不行不行。胡大哥,你也是個賣苦力賺辛苦錢的。我這惹的是個要錢的麻煩,不能把你連累了。
我實話跟你說吧,有人願意替我出這五百塊錢的窟窿。
我都想好了,拿了錢,我就帶著孩子跟他走。胡大哥,你以後別來我家了,讓人看見對你名聲不好。」
五百塊。
胡曉峰急了眼。
這熟透的肉馬上就要落到別人嘴裡,他連點肉湯都喝不上。
不能讓別人摘了桃。
「姚紅,你糊塗啊。現在外頭騙子多得是。人家花五百塊,白落一個媳婦還白得倆閨女。這等好事上哪找去?這種人用心最險惡。他不是真心對你好,你可千萬別被人給騙了。」
姚紅躲開他的手。
退後半步。
「他能解決我的麻煩。」
胡曉峰梗著脖子繼續喊:「我是沒錢,但我有一顆真心啊。我是個老實本分人。我保證把你當眼珠子一樣疼,以後小香小玉就是我的親閨女。你去我家住,你前夫家裡人找不到。」
「找到我也不怕,我還有三個兒子。就說小香和小玉給了我兒子。」
姚紅冷眼看著他。
胡曉峰見她不吱聲,放軟了語氣,「姚紅,我胡曉峰信得過你。你不是那種眼皮子淺、只認錢的女人。你是個看重情分的好女人。」
姚紅差點吐出來。
「情分能當飯吃?還是能堵住小玉奶奶那張要錢的嘴?」姚紅反唇相譏,「胡大哥,你連自己都養不活,我跟著你走,回頭人家來搶人,你真能拿命去拼?」
胡曉峰臉色驟變。
「只要你跟我走,我保護你。」
「你能給我五百塊嗎?」
「談錢傷感情。我們不庸俗,我能真心對你好。你以後跟我在一起就在家享福。」
「你沒錢,我能享福嗎?」
「你跟著外頭那些有錢老闆能有什麼好下場?做生意的老闆有幾個好東西?
有錢人變心最快。你現在模樣齊整稀罕你,過幾年你老了,他一腳就把你踹了。到時候你帶著兩個丫頭,流落街頭連要飯都沒地方去。」
姚紅看著胡曉峰因為激動而扭曲的臉。
「你跟了我,我絕對不嫌棄你。」胡曉峰繼續大放厥詞,「別人背後罵你那些難聽的話,我胡曉峰一個字都不信。
你在外面再怎麼逢場作戲,我都不計較,只要你進我家門,踏踏實實過日子做飯洗衣裳,我能掙錢養你。我不嫌棄你帶兩個拖油瓶。」
姚紅聽完這番話。
火氣直衝腦門。
他一分錢不掏,就想讓她去伺候他。兩個女兒以後還得跟了他兩個兒子。
胡曉峰從心底里輕視她,覺得她是個出來賣的賤貨,才大言不慚地說「不計較」。
這種男人企圖空手套白狼。
「你這話我聽明白了。」姚紅把眼淚一收,臉上的可憐相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合著你覺得你能要我,是我的福分對吧?」
胡曉峰沒料到她變臉這麼快,有些結巴。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這是心疼你。」
「把你的心疼收回去餵狗吧。」姚紅毫不留情地戳破他,「你既拿不出五百塊錢替我平事,又想把我們三個活人拐回你那破屋裡當牛做馬。你所謂的真心就是兩句空話對嗎?」
胡曉峰梗著脖子反駁。
「姚紅。你這女人怎麼不知好歹,我是真心實意想跟你過日子。」
「你真心實意惦記我閨女也是真的吧?」
胡曉峰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神明顯慌了。
「你胡咧咧什麼?」
「你剛才進門的時候,兩隻眼睛往哪瞅呢。」姚紅一看騙不到他的錢,乾脆撕破臉。「你個老畜生連孩子都算計。你別以為街坊鄰居眼瞎,我今天算是見識了什麼叫披著人皮的畜生。」
胡曉峰惱羞成怒。
臉上憨厚的面具被撕裂。
「你個不知廉恥的爛鞋,裝什麼清高。」胡曉峰破口大罵,「棚戶區誰不知道你是幹什麼下三濫勾當的爛貨。外頭睡野漢子賺髒錢,老子肯收你,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氣。你真以為有老闆花五百塊買你?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
姚紅隨手抓起門後的掃帚。
劈頭蓋臉地朝胡曉峰砸過去。
「滾出去。再敢靠近我家院子半步,老娘拿刀剁了你那條不安分的狗腿。一屋窮的叮噹響的光棍漢,做夢想騙人回去。你把你家祖宗挖出來伺候你們。」
「你摳門,你鐵公雞。你普信想得美。」
掃帚結結實實地抽在胡曉峰臉上。
他被打得一個趔趄。
胡曉峰捂著臉撂下狠話,「你們哪天晚上門讓人撬了,你就是跪著求老子,老子都不搭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