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香拿小手去蹭姚紅的臉。「媽媽不哭,我們以後不去了。」
「乖。」姚紅站起身。「去洗洗手,媽媽給你們做好吃的。」
趁著姚紅洗菜的功夫。
小香湊在灶台邊。「媽媽,有個宋奶奶來我們家了。她給我們買了好多吃的東西,還換了新鎖。還給我們買了新衣服,姐姐說等上學再穿新衣服。」
小玉幫忙換煤球,「媽媽,那個宋奶奶是我們家的親戚嗎?」
姚紅洗菜的手停住。
「對。她是我們的親人。」姚紅轉過頭看著兩個女兒。「她是媽媽的大恩人。以後你們長大了,要像宋奶奶那樣做個有本事的女人。」
小香和小玉聽不懂什麼是本事的女人。
反正像宋奶奶那樣就行了。
她們覺得今天的媽媽跟以前不一樣。
以前媽媽化著濃妝,身上香香的味道,眼裡總帶著愁。今天的媽媽穿著最普通的衣裳,看著卻比以前任何時候都精神。
姚紅麻利地燒火。
爐子上燜了一鍋菜飯。
切了點豬肉,炒了個芹菜肉絲,又打了三個雞蛋蒸了一碗小蔥雞蛋羹。
飯菜端上桌。
兩個丫頭吃得狼吞虎咽。
姚紅自己沒吃多少,一直往她們碗裡夾肉。眼睛裡滿是母愛,看著女兒吃得香比什麼都滿足。
吃過飯。
姚紅把買來的桃酥、蛋糕和水果糖分成幾個小份。
「小玉,帶妹妹把這些送給周圍的鄰居。花嬸那邊多送幾塊蛋糕。」姚紅交代。
「好嘞。」兩個孩子提著袋子跑了出去。
姚紅留在屋裡收拾碗筷。
她剛把桌子擦乾淨,門外傳來腳步聲。
對門的吳奶奶和隔壁的88奶奶掀開帘子走了進來。
「兩位奶奶快坐。」姚紅搬了兩張凳子過去。
吳奶奶擺手沒坐。
她往門外看了一眼,見兩個孩子不在,這才轉頭看向姚紅。「紅啊,這陣子你在外面幹活沒回來,有件事我得跟你念叨念叨。」
「吳奶奶您說。」姚紅又去拿了雞蛋糕分給她們吃。
老人家就喜歡吃鬆軟的雞蛋糕。
「那個二賴子總在你家門口轉悠。」吳奶奶吃了一塊雞蛋糕,好吃的她情不自禁眯著眼睛,「幸虧有個姓宋的大妹子撞見,藉口二賴子喜歡老女人把他從你家趕出去。
我們這幫老貨心裡清楚是個怎麼回事,也都藉口那個畜生偷了我們的內褲。
咱們棚戶區本就是力工和混子多的地方。你們家也沒個男人撐著,別說小香和小玉長大以後就是現在也很難安安全全的不被騷擾……」
姚紅恨得牙痒痒,「奶奶,謝謝你們。」
88奶奶拄著拐杖坐在凳子上,門口的牙齒只剩下兩顆。
說話有點漏風,「我們兩個老骨頭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多。有些話不怕你不愛聽,看在兩個孩子份上必須得說。」
姚紅聽出話裡有話。
「奶奶,你直說。我知道你們疼我們娘仨。」
88奶奶渾濁的眼睛掃了屋裡。「你帶著兩個女娃在棚戶區熬不容易。你想找個男人當靠山也是人之常情。
那個胡曉峰平時幫你們家提提水,干點力氣活,表面上看著是個熱心腸的老實人對不對?」
聽到這個名字。
姚紅心裡咯噔一下。
胡曉峰是個在碼頭扛大包的漢子,老婆死了好幾年。
平時經常來幫姚紅家干點重活。
姚紅也曾動過心思,覺得這人老實本分,搭夥過日子也許是個出路。
還沒來得及做決定就被顧青平喊去騙傅輕年。
「他怎麼了?」姚紅眉頭皺了起來。
「畫龍畫虎難畫骨。」吳奶奶氣憤道:「前天傍晚小玉在院子裡洗頭。我剛好出來倒水,看見那胡曉峰站在牆根底下。那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小玉看。」
姚紅的腦袋「嗡」的一聲。
頭皮瞬間炸開。
「那絕不是長輩看晚輩的眼神。」88奶奶握緊了拐杖,手背青筋凸起。「二賴子那種明面上的流氓提防著就行。
可胡曉峰這種平時施恩的真起了歹心,門一關,兩個女娃連喊救命都不敢。」
姚紅站在原地。
後背的冷汗一層一層往外冒。
88奶奶拍了拍姚紅的手臂。
「別為了給自己找依靠,招惹那些底細不清的男人。到頭來害了你的兩個女兒,你後悔都來不及。」
吳奶奶又說:
「咱們都是女人,好些話不能在外面嚷嚷,更不能讓那些臭男人聽見。別說現在的年輕姑娘,就是我這個年歲,小的時候也沒少受委屈。」
「我長到十幾歲,也有被鄰居大叔摸摸手、說幾句胡話的時候。」
吳奶奶還是揭開了小時候的傷口。
「我們當時年歲小,哪敢喊?更不敢跟家裡人提半個字。那年代女孩子清白比命還重。
被人摸了一把,別人不會怪那個老畜生,只會指著我們脊梁骨罵我們不檢點。這委屈就只能生生咽下去,一輩子不敢跟任何人提。」
88奶奶陷入了久遠的回憶。
老太太枯瘦的手摩挲著拐杖。
「我那會跟家裡爸媽說了。」88奶奶眼角耷拉著,透出些許淒涼,「結果被我爸媽指著鼻子罵了一頓。
說我個小丫頭片子不學好,跟誰學的胡說八道。
還說人家鄰居大爺多和藹一個人,街坊四鄰誰不敬重,怎麼會跑來欺負我一個沒人要的狗尾巴草。我爸還說我媽不會教育女兒,把我教的歪門邪道。
我媽不敢反駁我爸,各種難聽的話都招呼我身上。
後來收了人家十斤地瓜干把我嫁給一戶船民家,男人家沒地一輩子在船上。婚後逃難才來到海市,就在棚戶區落腳。我再也沒有回去過。」
88奶奶喃喃:
「我時常想起村口的洋槐花真香甜。偶爾做夢,他們也總是跟我說你別回來。」
姚紅聽得心口發堵。
眼眶泛起一陣酸澀。
「兩位奶奶,謝謝你們護著小香和小玉。」姚紅連聲向兩位老人道謝,「要不是你們點醒我,我這當媽的還蒙在鼓裡。」
吳奶奶擺擺手。
「你就是個面子上看著不正經,骨子裡是個護犢子的好媽媽。要是換了西頭那個趙家媳婦,我們倆老骨頭磨破嘴皮子她也聽不進去。」
88奶奶滿臉鄙夷。
「那個女人是個拎不清的貨色,滿腦子全是她酒袋子男人,根本沒把閨女當人看。
為了躲計劃生育,都瘋魔了。
連著送出去三個姑娘,就為了完成她男人要兒子的生育大計。
你瞧瞧那些跑船的船民,上了岸把剛出生的丫頭片子隨便送人,非得生出個帶把的才算完事。」
姚紅實在弄不懂。
人為什麼要看不起自己的性別。
她自己是個女人,格外稀罕兩個閨女。
姚紅只覺得女孩在這個世道里長大比男孩苦,比男孩難。
她把臉皮抹下來踩在腳底下,活成了個厚臉皮,在外面逢場作戲,就為了給女兒撐起個不受人欺負的家。
「趙家那媳婦腦子裡進水了。」88奶奶接著話茬,「大女兒十三歲了吧?
到現在連個自己的名字都不會認。
讓大女兒去工地干小工,累死累活的工錢連別的小工三分之一都拿不到。
錢全讓老子收了去,回去還得包攬一家子的家務。趙家男人一喝老酒,就罵媳婦是個生不出兒子的廢物,轉頭又拿掃帚疙瘩抽那個大丫頭。」
姚紅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
「我前幾天去倒水,看見趙大妹跟旁邊那個北方來的小瓦匠湊得挺近。」姚紅覺得不大對勁,「趙大妹偷偷把半個糖饅頭塞給那個瓦匠,兩人有說有笑的。
吳奶奶一撇嘴。
「八成是早戀了。小丫頭在家裡得不到半點好臉,外頭隨便哪個男人給她幾句好話,她就能死心塌地跟著走。
那瓦匠長得賊眉鼠眼的,絕不是個安分主,遲早要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