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里傳來小孩子的嚷嚷聲。
「宋奶奶,給我打半斤醬油。」
宋香梅趕緊止住話頭。「三妹,有人買東西,我先掛了。明天你一定來啊。」
「好,你忙。」
掛了電話。
宋香蘭看了眼時間,傍晚五點多。
她關了門,去了廠子外面。
林芳的小飯店開在食品廠廠門口斜對面,位置極佳。
宋香蘭剛進店,王志和的老媽坐在門口擇菜嘴裡跟林芳說話「志和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他大舅過壽也不知道趕不趕得上」。
一見宋香蘭,老太太趕緊把手裡的菜筐放下,站起身在圍裙上抹了抹手。
「老宋回來了啊。」王老太賠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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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芳在後廚?」宋香蘭往裡看了一眼。「店裡生意好吧?」
王老太麻利地解開圍裙。
「中午生意最好。今天你們姐妹聚會,我就不瞎摻和了。我回家看孩子去。」說完她拿上個小布包,從後門溜得極快。
林芳端著個大瓷盆從後廚出來,臉上紅撲撲的。
和王志和結婚以後,她長了點肉,整個人看著滋潤了不少。
「宋姨。」林芳把瓷盆放在大圓桌上,拿毛巾擦著手,「剛才我媽過來說你們今晚來吃飯,我早就把料備上了。今天用大文蛤魚丸煮湯,再淋上一勺蔥頭油,保准味道很香。」
「你做飯手藝好,今天就聽你安排。」宋香蘭拉開椅子坐下,「你跟志和過得怎麼樣?那幾個孩子還鬧騰嗎?」
林芳拉過一張條凳坐在旁邊。
撥弄著桌上的牙籤筒。
「那幾個還是老樣子,生怕我欺負了他們。志和這人悶頭幹活倒還行,但管教不了前妻留下來的孩子。」林芳嘆息:「宋姨,我跟他商量好了,打算再生一個。」
宋香蘭:「再生一個?那可是超生,罰款不是小數目。」
「罰就罰吧。不管男女,有個親骨肉在身邊,我倒是盼望生個女兒。你也知道我前頭的兒子十足十的像極了他父親,我生怕沒有兒女緣分。」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高八度的嗓門。
「芳啊,趕緊給你劉姨騰個大灶。」
劉大花拎著個半舊的水桶跨進店門,後面跟著背著手的劉一刀。
她把水桶往地上一蹲,「哐當」一聲悶響。「看看兩三斤剛出水的小管,四隻帶黃的梭子蟹。裡面還有幾個大個頭的鮑魚,全是我去碼頭直接攔截的貨。香蘭好久沒吃家鄉的海鮮,今天讓你吃個夠。」
林芳趕緊拎起水桶看了看。
「劉姨這貨拿得好。白灼小管、螃蟹姜蔥炒,這鮑魚切個花刀做蒜蓉蒸,怎麼樣?」
「聽你的,你是大廚。」劉大花擺擺手。
劉一刀湊到宋香蘭跟前拉開椅子。「老宋啊,你這一去海市兩個多月不知道咱們退休金漲了吧。」
「漲多少?」
劉一刀豎起三根手指,「一個人一個月漲了三塊錢。購買兩斤豬肉了。大花昨天剛去領,還特意買了兩斤多豬肉回來。」
宋香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這兩個月忙得很,還沒去領退休金,都不知道有多少。」
門帘一掀。
留醜女和劉春花也到了。
留醜女直接往後廚鑽。「小芳,今晚我給你打下手。」
劉春花跟在後頭罵罵咧咧:「你可拉倒吧,你是聞著鮑魚的味進去盯著的吧。那幾隻鮑魚你別偷吃了。」
「你少冤枉人。」留醜女從後廚探出半個身子,「我在這切薑絲呢。」
劉大花笑說:「你們兩個老貨聚到一起就互損。」
林芳笑著站起身進了廚房。
沒多會。
後廚傳來熱油下鍋的刺啦聲,混著蔥姜的焦香。
幾個人說著閒話。
門外跑過一個人影,跌跌撞撞。
留醜女端著盤涼拌海帶絲走出來,正好瞧見。「那不是於婆子家的大孫女嗎?跑這麼急,別是出什麼事了?」
宋香蘭抬頭看去,大丫頭連鞋跑掉了一隻都沒回頭,徑直朝著村東頭狂奔。
「出不了大事。」劉春花磕著瓜子,「八成是被於婆子給罵了。」
宋香蘭沒接話。
拿筷子夾了口海帶絲。
「於家的事少摻和。她那幾個孩子一個比一個不省心。」
林芳端著熱氣騰騰的大海碗走了出來。
「菜齊了,開飯。」
一桌子人迅速圍攏,大家一起去端菜上桌。
宋香蘭夾起一隻鮑魚,滿嘴咸香。
大圓桌上擺得滿滿當當。
干煎的銀鯧魚外皮焦黃酥脆,白灼大蝦紅亮誘人。
每人面前的碗裡盛著滾燙的清湯,裡頭浮著一粒拳頭大的魚丸,外加兩個開殼吐肉的大文蛤。
不鏽鋼盤裡裝著姜蔥炒梭子蟹。
旁邊還錯落放著腐乳空心菜、海蠣煎、椒鹽生蚝、水煮小管、白灼皮皮蝦,以及一碗剛炸出來、酥脆泛著油光的醋肉。
「今晚這菜不少。」宋香蘭夾起一塊醋肉,咬下去咔嚓作響,酸咸香的肉汁溢出來,「大半個月在外頭,這舌頭都快沒味了,就惦記家裡這口鮮味。」
林芳從後廚走出來,手裡端著個大號橢圓魚盤。
「宋姨,你最喜歡的醬油水午魚、魚籽和魚肝。趁熱吃,我放了蒜葉和菜脯。」林芳把盤子穩穩擱在桌子正中央。
宋香蘭笑了笑,「這道菜最好吃。」
門被推開,一陣熱風灌進來。
王寡婦風風火火地跨進門坎。
頭髮有點散,滿頭的汗,深藍色的褂子後背濕了一大片。
她一進門先去水槽邊擰開龍頭,嘩啦啦洗了把手臉,扯過毛巾擦乾,拉開空著的凳子就坐了下來。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剛好趕上上大菜。」劉春花拿過一副乾淨碗筷遞過去,「幹嘛去了累成這鬼樣?」
王寡婦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冬瓜涼茶,長出一口氣。
「忙死個人,這幫人帶貨的活兒,我看是干到頭了。」她抓起筷子先夾了個椒鹽海蠣吃,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留醜女停下剝皮皮蝦的手。
「怎麼了?運輸隊不是跑得很順嗎?那幫人不聽話?」
「不是人員的事情。」王寡婦連連搖頭,又夾了一筷子空心菜塞進嘴裡吃完才說,「現在外面查得嚴。以前咱們靠著臉熟,走走路子通融通融也就過去了。現在這招不靈了。」
「什么小路旁的林子裡都有檢查站的人。」
她把碗往桌上一頓,壓低聲音。
「底下那些小年輕,現在也跟著跑線搶活兒。他們下手更狠。」
「那些小年輕想幹什麼?」劉大花湊過去。
「人家膽子大做什麼都用錢砸。」王寡婦冷笑,「那些年輕人先去跟檢查的人把關係鋪好,貨還沒跑錢先遞過去。後面還繼續讓人家抽水。
我們這些婦人老太太,這個月在路上被攔下檢查了好幾次。沒法搞搶不過年輕人。聽說那些小年輕還請檢查站的人唱歌喝酒看穿胸罩的人跳舞。」
宋香蘭聽著。
筷子沒停,夾了一大塊魚肝放進嘴裡。
「天下最好吃的肝莫過於河豚魚肝。」宋香蘭咽下嘴裡的食物,「比什麼鵝肝、鯊魚肝都好吃。」
王寡婦盛了一碗大文蛤湯,喝了一口熱湯。
僵硬的肩膀鬆弛下來。
她轉頭看著宋香蘭。
「宋大姐還吃過河豚肝?那玩意兒不是有毒嗎?」
「以前在外頭吃過一回,念念不忘。不過也就是那一回了。現在讓我吃,我還真不敢放開肚子吃。」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好菜,又看看一圈老姐妹。
「人老了,胃口也不如從前。真正的嘴大喉嚨小。」
劉春花深有感觸地拍大腿。「還真的是不如以前有胃口。以前一大碗米飯上面澆點肉湯,幾口就進肚。現在吃多兩口,這胸口就堵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