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看著大家,被宋香梅拉了一把才坐下。
「奶奶,你們也吃。六嬸和六叔、大姑呢?」
「她們有手有腳,自己去盛。」
「小燕長得真俊。」宋香梅端詳著她,「眉眼像老五,鼻子嘴巴像她媽。把你們父母的優點全占了。就是太瘦,個子也沒長開,皮膚被太陽曬黑了些。以後在家裡養一陣子就好了。」
宋香梅那慈愛的眼神一直沒離開過小燕。
宋香蘭從廚房端兩個盤子走出來,放在桌上。
「晚上吃剩的白灼蝦,還有幾塊干煎白帶魚。」宋香蘭把盤子往小燕那邊推了推,「慢慢吃,鍋里熱還有呢。」
宋香蘭轉身看向旁邊站著的文濤和文強。
「你們哥倆站著幹什麼?吃不吃點夜宵?」
文濤趕緊擺手。
「三姨奶,不用,我們不餓。」
文強跟著連連點頭。
話音剛落,「咕嚕……」
一聲悠長的腸胃蠕動聲在安靜的堂屋裡響起。
文強的臉唰地紅到了脖子根。他窘迫地捂住肚子,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我……我其實這不餓。」
宋香蘭沒忍住笑了。
「大小伙子,餓了就是餓了,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宋香蘭拉開一張椅子,「我是年紀大了,你們奶奶年紀更大,我們吃了夜宵不消化。你們年輕人火力旺,半夜吃只牛都沒事。」
春霞已經端著兩大碗熱騰騰的雞肉麵線走出來。
「文濤文強趕緊過來吃。」春霞指著碗裡,「特意多加了兩個雞蛋,還有咱們這的拳頭母和芋頭丸,嘗嘗看跟你們那邊有什麼不一樣。」
文濤喉結滾了滾。
在那邊唐家,別說肉了,逢年過節連塊好一點的油渣都輪不到他們兄弟倆。
文濤拉著弟弟坐下。
兩人埋頭大口吸溜著面線,誰也沒抬頭。
由於時間太晚。
宋香蘭看三個孩子確實累壞了,把想問的話全咽了回去。
「吃完就早點去歇著。」宋香蘭站起身,打著哈欠,「今晚小燕跟我還有你奶奶睡。第一晚小燕一個人睡別再害怕。就跟我們兩老的睡。」
小燕放下碗,乖巧地點頭。
躺在寬敞柔軟的床上,蓋著散發著肥皂香味的被子。
小燕几乎連個身都沒翻,倒頭就睡死了過去。
旁邊,宋香梅和宋香蘭兩姐妹卻怎麼也睡不著。
「老五也算是閉眼了。」宋香梅在黑夜裡嘆氣,「三個孩子全找回來了。」
「你往後得少操點心。」宋香蘭說,「小川那幾個哥哥都不是省心的貨。」
「沒來煩我。」宋香梅回了一句,「來了我也不見。」
兩姐妹翻來覆去。
村裡的公雞叫了幾遍,才勉強合了會眼。
天剛蒙蒙亮。
院子裡就有了動靜。
大花和二花起得早,進廚房淘米削地瓜,熬上了一大鍋濃稠的地瓜粥。
二花又拿著臉盆去街口的早點鋪。
裝了滿滿一盆炸得金黃酥脆的油條和肉包子回來。
香味飄滿整個院子。
宋香梅梳洗整齊走出來,滿臉紅光,連眼角的褶子都透著高興。
從昨晚到現在,她嘴角的弧度就沒壓下去過。
「孩子們都起來了沒?」宋香梅問。
文濤兄弟倆早就在院子裡掃地了。
小燕也跟著二花在廚房裡端碗拿筷子。
一家人圍在桌子前吃早飯。
「等吃完飯,小川你帶著文濤文強和小燕,去一趟村裡的祠堂。」宋香梅神情變得莊重,「去給他們爸上柱香。告訴他,他的血脈都回聶家認祖歸宗。也告訴祖宗一聲。」
小川拿了一根油條,「行。」
文濤紅著眼圈點頭。
小燕扒著碗裡的地瓜粥,心裡沉甸甸的。
宋香蘭早上什麼活也沒沾手。
盛了一碗地瓜粥,吃半個油條就不想吃了。
「小燕,你在那邊一天干幾個小時活?早上幾點起?」宋香蘭問得仔細。
小燕老實回答:
「五點起。先煮豬食餵豬,餵雞鴨,洗一大家子的衣服,再煮一大家子吃的飯。下地幹活到天黑,晚上還得收拾家裡家外。不過這些都是月娜姐姐跟我一起乾的。」
宋香蘭火氣直冒。
「這殺千刀的唐大田。」宋香蘭咬牙,「這哪是養閨女,這是雇了兩個不要錢的長工啊?他親閨女也不當回事?」
「月娜姐姐人很好。她常去她外婆家躲懶,也會找機會帶我去。」小燕說起月娜笑了。
一想到月娜以後的生活,又斂了笑容。
宋香蘭破口大罵:
「缺德冒大煙的狗東西,大花昨天回來還說那是個窮橫的無賴。要不是路太遠,我今天非得搭客車殺過去,站他家門口跟他罵上三百回合。」
小燕聽著,偷偷打量著這位三姨奶。
她心裡覺得稀奇。
聶家這邊的親戚,跟她認知里的人完全不一樣。
唐大田在家裡說一不二,女人連反駁一句都要挨嘴巴。
可到了聶家,這幾個女人一個比一個有主意,嗓門大,腰板直。
連她親叔聶小川這個大男人,在家裡都沒幾個女人說話有分量。
更讓她新奇的是年齡跨度。
有還不會說話的小堂妹,昨天大姑說她的孫子都有孩子了。這輩分和年紀全混在一塊,熱熱鬧鬧的,透著一股鮮活氣。
正說著話。
院子門被人推開了一半。
一個人頭探了進來,賊眉鼠眼的。
「媽,家裡來客人了嗎?早上看到二花端個盆去買了那麼多油條和肉包。」門口那人喊了一聲,聲音帶著點討好。
聶老二的媳婦一大早聽村里人閒言碎語,說老五那三個拖油瓶全被接回來了。
她心眼活絡,惦記著看看有沒有什麼油水能蹭,或者來宋香梅這賣個好,興沖沖地跑過來探聽虛實。
她剛邁進院子一隻腳,眼神一掃正對上坐在堂屋正中的宋香蘭。
宋香蘭眼刀子殺了過去,剛要開罵。
聶老二媳婦臉色大變,跟見了活閻王一樣,連句招呼都沒打,把腳縮了回去。
「家裡鍋糊了。」她瞎編了一句,掉頭就跑。
轉眼就沒影了。
宋香蘭坐在椅子上,被氣樂了。
「這什麼毛病?」宋香蘭扭頭問剛從裡屋打著哈欠走出來的春霞,「大清早見鬼了?跑什麼?」
春霞手裡端著搪瓷缸,正慢條斯理地刷牙。
她吐掉嘴裡的白沫。
漱了口,雙手捧起臉盆里的水洗臉。
「三姨,她還能跑什麼?怕你唄。」春霞走過來,拉開椅子坐下,順手拿起半根油條,「你這脾氣,她看了就腿肚子轉筋。」
宋香蘭哼了一聲:
「她那是做賊心虛。」
春霞咬了一口油條,嚼得嘎嘣響,「她其實也怕我。」
「怕你?」大花端著碗接了一句,「她有事沒事可沒少往你面前湊。」
春霞笑了。
「那是因為我這日子過得清閒啊。」
「我對她又打又罵的,但無聊的時候給她點希望啊。」春霞眯起眼睛,「我就喜歡看她算計又算計不明白的蠢樣。
四哥不是死活不跟四嫂離婚嗎?一樣被我攪和的離了婚,現在兩人跟仇人一樣見面就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