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英眼眶紅了，眼淚在眼圈裡打轉。
她直視著大寶的眼睛。
「大寶，你聽阿姨說。」叢英一字一句道：
「你和二寶是非常好的孩子。你們父母感情破裂走不到一起，那是大人的選擇，跟你們一丁點關係都沒有。明白嗎？」
大寶似懂非懂地看著她。
「你們不是野孩子。」叢英抹去他的眼淚，「走，咱們去找二寶。你想想，他平時受了委屈，會躲到哪裡去？」
大寶吸了吸鼻子，認真回憶。
「小公園？沒有，我去過了。我也去過海邊了。」大寶皺起眉頭，突然眼睛一亮，「老房子。他肯定去老房子了。」
「哪個老房子？」
「就是我爸以前帶我們住的那片舊樓。媽媽以前在那陪我們住過一段時間。二寶有一次說，他想媽媽就會去那邊坐坐。」
那套房子早被周放賣了，換了現在住的新房。
「走。」
叢英攔下一輛人力三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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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溪岸路。」
三輪車嘎吱嘎吱地蹬著。
風吹得叢英頭髮散亂。
大寶懂事，二寶機靈。
周放忙著做生意，叢英在醫院上班陪孩子的時間反而多。
她太清楚這倆兄弟心裡有多渴望一個完整的家。
回家有一盞亮著的燈，廚房裡有飯菜的香味，有人能在他們睡前問一句今天在學校怎麼樣。
哪怕他們表面上裝得再堅強，被人指著鼻子罵「沒媽」的時候，心裡的防線還是會瞬間崩潰。
十幾分鐘後。
三輪車停在老舊的樓房門口。
這裡連路燈都沒幾盞。
樓道里黑漆漆的。
叢英付了錢，牽著大寶往裡走。
「你爸原來買的那套在幾號樓？」
「三號樓，在最裡面。」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坑窪的水泥路。
剛走到三號樓樓下，借著二樓一扇窗戶漏出來的微弱燈光，叢英隱約瞥見樓梯口旁邊的花壇里有一團黑影。
旁邊是個廢棄的水管子，正滴滴答答地漏著水。
大寶大喊一聲：「二寶。」
那團黑影動了一下。
叢英快步衝過去。
二寶蜷縮在灌木叢和牆壁之間的泥地上。
他身上的校服徹底濕透了，上面全是泥巴和髒水，不知道是在哪摔的。
叢英蹲下身，一把將二寶拉進懷裡。
剛一接觸，叢英倒吸一口涼氣。
燙。
隔著濕透的衣服，二寶身上像個火爐一樣滾燙。
叢英趕緊去摸他的臉。
叢英的心狠狠抽痛了一下。
二寶的左臉腫得老高，嘴角破了結著血痂。鼻樑下面有兩條明顯的血跡，額頭上蹭破了一大塊皮。
這就是那個班主任嘴裡的「鬧著玩」。
這明明是被人按在地上狠狠打過。
「二寶，二寶你醒醒。」叢英托著他的後腦勺，急聲呼喊。
大寶抓著二寶的手哇哇大哭。
「二寶。你別死啊，我就你一個弟弟啊，你死了我怎麼辦？我成孤家寡人了啊。我又不敢陪你死啊。」
「你被誰打的，我去報仇。你答應我別死啊。」
二寶眼皮沉重地掀開一條縫。
他迷迷瞪瞪地看著眼前晃動的人影，看著那張充滿焦急的臉。
他突然咧開嘴，露出一個有些傻氣的笑容。
「媽媽。」
叢英身子一僵，眼淚砸在二寶的臉上。
二寶費力地抬起一隻髒兮兮的手，想要去抓叢英的衣領。
「媽媽。」二寶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我不是……不是沒媽的野孩子。我有媽媽。他們騙人……」
那隻小手最終沒能抓穩，無力地滑落下去。
叢英一把反抓住那隻手攥在手心裡。
她咬著牙，強忍著喉嚨里的哽咽。
「對，你不是野孩子。」叢英低下頭，臉貼著二寶滾燙的額頭，「你有媽媽。有人疼你。」
「媽媽。」
「我是媽媽，乖二寶。」
叢英一把將二寶從泥地里抱起來。
男孩子有些分量，叢英卻像感覺不到重量一樣，穩穩地托著他。
叢英咬牙切齒地吩咐，「咱們去醫院！」
叢英背著二寶，手緊緊托著他發燙的後背，腳步急促地往小區大門外趕。「大寶，趕緊跑去路口攔車，我們要去醫院。」
大寶拿袖子擦了一把鼻涕，頭也不回地往前沖。
叢英咬緊牙，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路上。二寶在她背上一點動靜都沒有，只有越來越沉重的呼吸聲掃著她的後頸。
剛到路口。
大寶已經張開雙臂，硬生生逼停了一輛路過的三輪車。
叢英快步走過去，把二寶小心翼翼地放上后座，自己緊跟著坐進去，將那滾燙的小身體一把摟進懷裡。
「師傅，去新城第一醫院。騎快點！」叢英拍著車廂大喊。
三輪車在夜色中顛簸前行。
車廂里灌著冷風。二寶窩在叢英懷裡，滾燙的臉頰貼著她的脖頸，鼻息粗重。
「媽媽……」二寶閉著眼睛，嘴唇無意識地蠕動著。
他眼角擠出兩滴淚水，順著髒兮兮的臉頰淌進叢英的衣領里。
叢英心口狠狠抽痛了一下。她低頭看著懷裡滿身泥污的孩子，手掌有節奏地輕輕拍打他的後背。
「別怕，乖二寶，媽媽在呢。」叢英刻意壓軟了聲調。
她和二寶的親媽安西漾都是海市人。
那句吳儂軟語的腔調從叢英嘴裡出來，透著一模一樣的溫柔。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二寶緊鎖的眉頭一點點鬆開。
他呼吸漸漸平穩，居然就這麼在叢英的安撫下睡了過去。
大寶坐在旁邊，眼睛盯著二寶紅腫的半邊臉。
這陣子大寶個頭竄得快，骨架子看著像個半大少年，可心性到底還是個孩子，遇到這檔子事，臉上的慌張和憤怒根本藏不住。
等二寶沒事，他一定要把欺負二寶的人揍怕了。
「阿姨，二寶沒事吧？」大寶嗓音還打著顫，「他一直喊胡話，會不會燒壞腦子？」
「沒事的。」叢英騰出一隻手，摸了摸大寶的頭頂，「別怕。有阿姨在，天塌不下來。」
車子開過十字路口，再往前兩條街就是周放現在住的小區。
叢英抬手敲了敲駕駛室的鐵皮。車子靠邊停下。
「大寶，你在這下車。」叢英交代他，「跑回家，給二寶拿一套乾淨的貼身衣服。拿完直接來醫院急診科找我。他這衣服全濕了，到了醫院得要換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