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露拉開隨身的包，數出五十塊錢，遞給包工頭。
「今天這事辛苦大家。這點錢拿去給兄弟們買包煙抽。」
包工頭在褲腿上蹭了蹭滿是灰土的手，接過鈔票。「宋小姐客氣了。周總交代下來的事，我們絕對辦得妥妥噹噹。
你把心放肚子裡。這房子沒賣出去之前，我們就紮根在這兒。那幾個雜碎要是敢回頭看一眼，我們絕對要他們好看。」
「回頭等房子賣了，我請大家下館子吃飯。」宋玉露點頭，提著裝滿舊衣服的帆布袋往門外走。
工人們大聲應和著。
宋玉露沿著樓梯往下走。
出了樓棟，快到小區門口遇到了宋玉露的鄰居陳大姐。
陳大姐手裡拎著一把青菜，一眼瞅見宋玉露。
她是個包打聽，宋玉露家裡的事情早就明白怎麼回事。
見她提著帆布袋，心裡有個念頭一動。
「玉露。你這是徹底不回來住了？」
「搬走了。」宋玉露沒有停下腳步。
陳大姐跟在旁邊，四下看了一眼，「蔡有德那一家四口真讓你們給掃地出門了？我剛才在門口看他們那慘樣也是活該。不過你這房子空著多可惜。」
「不空著。」宋玉露笑了笑，「兩套房子我全都掛中介了，打算儘快賣掉。」
「兩套全賣？」陳大姐眼睛亮了起來，「連著前面那一套也出？」
「對，前面那套便宜出。」
陳大姐停下腳步，「玉露，大姐跟你打聽打聽。前面那套你打算賣多少？」
「比外面市場價低五百。」
陳大姐吸了口冷氣。
五百塊在這個年頭可不是小數目，頂得上普通工人幾個月的工資。
「玉露，大姐家裡那幾個娘家兄弟正愁沒房子討老婆。現在新城才開始建房子，新房子一時半會兒建不好，舊房子又少有人賣。」
陳大姐厚著臉皮湊上去，「你這套房子要是真急著賣，能不能再少點？」
「還要少？」
「再便宜兩三百行不？」陳大姐陪著笑，「大姐也清楚你吃虧。
可你也說了那房子裡住了小三，前些日子還見了血，外頭人聽著總覺得不吉利。
我們買回來還得重新刷牆去晦氣。這兩三百省下來，剛好給我兄弟添置點彩禮，要不然女方家裡不鬆口。」
「我娘家還有兩個光棍兄弟。男人過了年齡，連寡婦都不愛多看一眼。
這買房子買家具結婚，哪一樣都要花錢。你說我們都是工人家庭，就等著每個月的那點工資。」
宋玉露掂了掂手裡的袋子。
她急著出手斷了念想。
留著只能膈應自己。
陳大姐人不錯，再便宜兩百塊錢也行。
「陳大姐，看在咱們這麼多年鄰居的份上，我再降兩百。不能再低了。」宋玉露定下價。
「行，太行了。」陳大姐喜笑顏開，轉念一想又問，「那你自己住的那套房子保養得那麼乾淨，怎麼也捨得賣？留著以後有個落腳地不好嗎？」
「留著沒用。」
宋玉露語氣平淡，「等以後有新樓盤開盤，如果手裡錢夠，我就去買套新的。錢不夠就不急。反正我現在就一個人，不缺這一時半會兒的落腳地。」
「你有主意就行。」陳大姐趕緊接茬，「玉露，你現在去哪？把地址給我，我馬上回娘家喊我兄弟湊錢。晚點直接帶人去找你。」
宋玉露報了服裝店的地址。
陳大姐連連點頭，風風火火地往外跑。
宋玉露走出小區大門。
馬路對面停著一輛破舊的平板拖車。
蔡有德那一家四口正坐在拖車的後車廂里。
一堆鍋碗瓢盆和破被子雜亂地堆在四周。
蔡有德那條打著石膏的腿直直地伸著，雙手死死抓著車邊。楊阿秀捂著肚子靠在包裹堆里，臉色煞白，連哼叫的力氣都沒了。
兩個孩子擠在中間，抹著眼淚不敢吱聲。
拖車師傅用力蹬著車。
車子晃晃悠悠地往前。
宋玉露站在路邊的芒果樹下，視線追著那輛平板車。
拖車越走越遠，終於混入車流里，再也看不見了。
眼淚沒有預兆地滾下來，砸在她大衣的領口上。
宋玉露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臉。
十年。
沒有感情是不可能的。
少女時見到的第一眼是他老實，連笑容里都帶著靦腆。
從青陽到新城。
兩人很少紅臉，生活平淡幸福。
但就是這份曾經掏心掏肺的感情，把她傷得體無完膚。
最後落得個連親生孩子都沒辦法有的下場。
此時此刻的恨意燒得她胸口發疼，扯著嗓子眼發酸。
這場婚姻里根本沒有贏家。
她骨子裡就不服輸。
「蔡有德。」宋玉露盯著那條空蕩蕩的街道，咬緊後槽牙，「我會爬得更高。我會讓你一輩子都只能在爛泥地里仰頭看我。我要你以後閉上眼睛全是對今天的後悔。」
她轉身大步走向路口，攔下一輛三輪車。
當天晚上。
服裝店。
張淑婷拿著計算器盤點當天的帳目。
宋玉露坐在旁邊整理髮票。
陳大姐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三個男人進來。
「玉露，大姐沒來晚吧。」陳大姐進門就喊，「我把人帶過來了。」
宋玉露站起身。
陳大姐一把拉過其中一個乾瘦的年輕男人，「這是我娘家兄弟，買你便宜的那套房子。旁邊這位是我娘家哥。這位……」陳大姐指著最後那個戴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這是我哥廠里的韓主任。」
韓主任四下打量了一下服裝店的裝潢，這家店賣的衣服不便宜。
他目光落在宋玉露身上。
「玉露，大姐給你添麻煩了。」陳大姐湊到她耳邊，「我哥他們廠里效益一直不好，之前答應給職工的分房指標全撤了。
韓主任一家老小擠在筒子樓里，正急著買房給兒子娶媳婦。聽我說你這兒還有一套好房子，非要跟著過來看看。」
宋玉露笑了笑：
「大姐哪的話。有人買房是好事。」
韓主任上前一步。
「宋妹子。陳姐跟我交了底。那套好一點的房子是你自己原來住的。這價格上頭，好商量嗎？」
「那套房子一直是我自己住，乾乾淨淨，我家具什麼都不會帶走，全都送給買房的人。」宋玉露回答得利落，「所以這套房子只能按市場價走。你要是覺得行就看房。不行就算了。」
「沒問題。只要房子真沒毛病，我不壓你的價。」韓主任一口答應。
陳大姐兄弟在旁邊有點急。
「現在能去看房嗎？我把錢都帶在身上了。」
「走吧。」宋玉露拿起櫃檯上的兩串鑰匙，「淑婷姐，我帶他們去一趟。」
一行人回到小區。
上了樓。
幾個工友正圍在屋裡打撲克。
見宋玉露帶人來，立刻收了攤子站到一邊。
陳大姐兄弟看了一圈房子，裡頭收拾得利索。
便宜了七百塊錢，這買賣划算得很。
當場就拍了板。
隨後眾人轉到宋玉露自己那套房門前。
宋玉露剛把鑰匙插進鎖眼。
樓梯下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發黃白襯衫的年輕人滿頭大汗地衝上來。
正是白天給宋玉露辦理登記的中介小哥。
「宋姐，可算找著你了。」中介小哥撐著膝蓋大口喘氣，「剛才店裡有個客戶看中你這套房子了，說明天一早就要過來看房談價格。」
宋玉露愣了一下，拔出鑰匙。
「小李。實在對不住啊。這幾位也是來看房的，我們剛才在店裡已經談妥了。這兩套房子全都定出去了。」
小李臉上的喜色瞬間垮了下來。
他跑了一下午，磨破了嘴皮子才拉來的客戶，到底還是慢了一步。
「這也怪不得宋姐。」小李苦笑兩聲，拿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是我自己沒趕上好時候。」
宋玉露看著他這副失落的樣子，手伸進包里掏出兩張十塊錢紙幣遞過去。
「今天下午讓你跑前跑後白忙活一場。這二十塊錢你拿著，算是我請你吃快餐。」
小李連連往後直躲。
「宋姐，你這幹嘛。」小李連連擺手，「行規沒這個道理。沒幫你把房子賣出去，這錢我絕不能收。
我要是拿了，回去老闆非得炒了我。我本來就沒有業績，老闆嫌人太多要讓我滾蛋。」
小李說什麼也不要，退到樓梯欄杆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