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寡婦捧著鋁飯盒的手一抖。她的眼眶瞬間泛紅。
下一秒，她突然笑出了聲。
「香蘭姐。不用費勁挑日子了。」王寡婦抬手抹了一把眼角，「我跟勝利前幾天偷偷去鎮上把結婚證領了！」
桌上幾個人全愣住了。
「這就領證了？」聶二花瞪大眼睛。
「領了。」
王寡婦挺直了腰板，「他們不是逼我拿一千塊錢嗎？不是逼我發毒誓嗎？不是說我死也得埋進王家墳地嗎？我去他娘的王家祖宗。」
王寡婦咬著牙痛罵。
「我死了愛埋哪就埋哪。反正絕不跟那個死鬼埋在一個坑裡。他活的時候不管我們娘幾個死活，拍拍屁股死了。
我一個人起早貪黑拉扯大幾個孩子，連口飽飯都吃不上的時候，他們王家怎麼不出來充大輩。我夠苦的了。憑什麼我死後還要去地下伺候他？做夢去吧。」
宋香蘭聽得痛快。
「死了還要聽人安排後事，聽著就憋屈。」多少人都認為她跟楊大山死後也要葬在一起。
王寡婦吸了吸鼻子
「我那大兒子阿進，原本死活不同意我改嫁。覺得我不要臉，丟他的人。前幾天王家那幾個伯伯叔叔去家裡鬧，要搶錢逼我發誓。」
「阿進這小子脾氣軸，真遇到事不慫。他去廚房拿了把切菜刀，站到門檻上。指著他那幾個叔伯的鼻子要斷親。」
王寡婦學著大兒子的語氣，聲音發著狠。
「阿進對他們吼：你們平時一毛錢不借，現在來指手畫腳？再敢逼我媽，我今天砍死你們幾個老畜生。把那幾個人全嚇跑了。」
宋香蘭嘴角一勾。
「把人趕走後，阿進轉頭就跟我道了歉。他說他以前錯了。他說那幾個伯伯叔叔平時不見人，根本不拿我們當自家人。他說勝利叔是個實在人。只要我不受委屈，他一百個同意。」
王寡婦痛快地舒了一口長氣。
「這小子總算長了副骨頭。」宋香蘭點點頭，「你家阿進到底比大花家的那個柱子強。是個分得清好歹的。」
「香蘭姐，我就等著你回來給我做主。」
王寡婦看著宋香蘭，「這婚我肯定得辦。就在村里大操大辦。堵上那幫人的嘴。」
宋香蘭直接從凳子上站起身。
「那還挑什麼日子。擇日不如撞日。」宋香蘭語氣乾脆果斷，「我看明天就是個好日子。」
王寡婦愣住了：
「明天？」
宋香蘭一錘定音，「遇到這種把壞事翻盤的大喜事，日日是好日，時時是好時。
你馬上回去告訴趙勝利，讓他今晚就開始準備。
明天就在趙勝利家開幾桌，我們都去喝喜酒。誰敢踏進院子半步找事，直接打出去。」
王寡婦往前一撲，一把抱住宋香蘭的脖子。
低頭就在宋香蘭臉上重重地「吧唧」親了一口。
「我的蘭蘭姐啊。」王寡婦大喊，「你可真是我的親大姐。」
宋香蘭嫌棄地一把將她推開。
「去去去。少往我身上蹭。」宋香蘭拿手背擦了擦臉頰，「留著去親你家趙勝利去。」
王寡婦轉身風風火火地衝出店門。
店門外的冷風灌進來。
很快又被店裡的熱氣逼退。
小英和小燕一人拿著一把長柄勺，盛了幾碗熱湯。
「菜都快涼了。」小英喊了一句。
「吃飯吃飯。」宋香蘭坐回凳子上，拿起筷子。
一家人熱熱鬧鬧地端起碗。
滿桌子的菜冒著熱氣，混著狗鯊湯的鮮香，在店堂里飄散開來。
飯桌上菜氣蒸騰。
聶二花轉身去裡屋，抱出個半舊的白瓷罈子。
「三姨，今天高興。這是我自己拿糯米釀的甜酒，您嘗嘗？」聶二花拔開罈子口的紅布塞，倒了一大碗。
酒香帶著清甜的米氣飄散開。
宋香蘭端起碗抿了一口，眼睛亮了。
「手藝見長。」宋香蘭放下碗，拿過兩個空玻璃杯往小燕和嚴芳芳面前一放。「倒滿。你們倆今天陪我喝兩杯。」
小燕縮回手，連連搖頭：
「三姨奶，我不會喝酒。辣嗓子。」
「嘗一口。甜的。」宋香蘭不容拒絕。
一頓飯吃得熱熱鬧鬧。
半罈子米酒見了底。
嚴芳芳喝得臉頰泛紅，小燕只淺淺抿了一杯，宋香蘭倒是把餘下的全包了圓。
剛放下筷子，宋香蘭站起身，身子卻猛地晃了一下。
酒勁泛上來了。
聶二花麻利地收攏桌上的碗筷。
轉頭叫住正要去拿抹布的小燕。
「小燕，別忙活了。」聶二花指了指門外，「這大晚上的，你扶你三姨奶回去。今晚就在三姨奶家住下。明天上午我過去幫忙把二樓三樓徹底打掃乾淨。三姨奶剛回來，別讓她去碰那些灰。」
「二姑，你明天別去。」
小燕趕緊搶話，走過去挽住宋香蘭的胳膊，「打掃衛生收拾屋子，這活我最拿手。明天我全包了，你就在店裡顧生意。」
聶二花沒多爭。
催著兩人出了門。
夜裡的風有些涼。
一出門，冷風直往領口裡灌。
宋香蘭被風一激，腦子反倒有些迷糊了。
腳底下發飄，步子也慢了下來。
走出去沒多遠，宋香蘭走不動了。
她指了指路邊的石凳。
「走不動了。歇會兒。」宋香蘭一屁股坐上去，揉著太陽穴。
小燕挨著凳子邊緣坐下，轉頭看著宋香蘭發白的臉色有些著急。
「三姨奶。」小燕站起身，走到宋香蘭跟前蹲下，「要不我背你回去吧？也不遠了。」
「你背我？」
宋香蘭打量著小燕乾瘦乾瘦的小身板，直接樂了。
「你幾斤幾兩？別把我摔溝里去，再把你這小骨頭架子壓散了。老實坐著。」
小燕撓撓頭，只好又坐回石凳上。
「來青陽還習慣嗎？」宋香蘭隨口問。
小燕捏著衣角，點點頭，「習慣。這裡的人都好。能吃飽飯，也不用挨罵。」
她頓了片刻，聲音低下去：「我前幾天……給月娜姐姐寫了信。」
宋香蘭轉頭看她。
「我告訴她，我以後就在小泉村待著了。讓她有空給我回信。」小燕提起唐月娜，眼睛裡有了光，嘴角也忍不住往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