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子主街。
於秀娟的理髮店開在街角。
門面寬敞,招牌用紅漆寫著幾個大字。
最扎眼的是門口立著的那個紅白藍三色旋轉燈筒。
這在鎮上算是個稀罕物。
裡面的裝修完全是照著新城那邊的大理髮店弄的。
牆上貼了半截瓷磚,安了三面大鏡子。
幾把黑皮理髮椅鋥亮。
洗髮也分乾洗和濕洗。
村里那些上了年紀的人,不敢往裡進。
總覺得進去理個髮得搭進去半個月口糧。
大多數人還是在村里等著剃頭匠走街串巷。
幾個去過的小年輕,回來也不敢聲張。
所以於婆子一家在村里罵天罵地罵空氣,愣是沒人把於秀娟在鎮上開店的事透給他們聽。
摩托車在理髮店門口停穩。
宋香蘭拔了鑰匙,帶著幾個人推門進去。
店裡沒客人。
於秀娟正坐在椅子上翻一本舊雜誌。
聽見門鈴響,抬頭一看,直接愣在原地。
「宋……宋姨,你帶人來了?」於秀娟臉色有些發白。
她生怕留醜女大嘴巴說出自己在鎮上開理髮店的事情,還有王寡婦跟她家關係也不好。
留醜女站在宋香蘭背後。
看清店老闆的臉後,眼睛瞬間瞪圓。
她一把拽住宋香蘭的胳膊,聲音拔高了八度。
「蘭蘭,你瘋了?你帶我們來這幹什麼?」
留醜女指著於秀娟的鼻子。「這可是於家人,她一家子多嫉妒你啊。恨不得天天拿個大喇叭跟人說你有多不好。你什麼時候跟仇人好上了?於秀娟以前也沒少擠兌你。」
「有錢人心胸都不一樣了。我反正心眼小。」
店裡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王寡婦也愣住了。
小霞往後退了半步。
小燕靠在宋香蘭身邊,看著對面那個面色尷尬的女人。
「你瞎嚷嚷什麼。」宋香蘭面色平靜,「開門做生意,我是來花錢的顧客,她敢把我趕出去?」
於秀娟乾咳了一聲,彎腰撿起地上的雜誌拍了拍灰。
「進門就是客。」於秀娟擠出個笑,「宋姨,你們誰理髮?」
宋香蘭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你菊紅嬸子今天結婚。你給她弄個時髦點的盤發要喜氣。小燕的頭髮剪短,修個精緻靚麗的款式。」
留醜女急得直跺腳。
「鎮上又不是只有她一家理髮店。咱換一家,我不在這待著。」
「換什麼換?」宋香蘭笑著拉留醜女「這鎮上只有她家的手藝能入我的眼。是不是,於秀娟?」
「留嬸子,坐吧。」
於秀娟又說:「菊紅嬸子,我先帶你洗頭髮。」
留醜女冷哼了一聲,找了個最靠門的位置坐下。
等王寡婦洗完頭坐在椅子上,就開始盯著於秀娟手裡的剪刀。
那架勢,活像於秀娟只要敢亂剪一刀,她就能撲上去把店給砸了。
王寡婦侷促地坐在理髮椅上。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風吹日曬的皮膚,眼角的皺紋。
「別緊張。」於秀娟把圍布抖開,圍在王寡婦脖子上,「結婚是好事。我給你卷一下,再配個紅髮卡。」
於秀娟手藝確實利落。
剪刀上下翻飛,很快就把王寡婦那些雜亂的碎發修剪整齊。
宋香蘭靠在椅背上,看著鏡子裡的兩人。
「於秀娟,你這店開得挺低調啊。」留醜女開口,「你老娘那脾氣,沒來鎮上砸你的招牌,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剪刀的聲音頓了一下。
於秀娟看了一眼鏡子裡的宋香蘭就知道她沒跟留醜女她們說自己的事情。
「我跟家裡分開了。他們不知道我在這。」
「說得比唱得好聽。誰不知道你老媽以前有多疼你。後來你們母女鬧成那樣,她也是恨透了你。回頭你老娘找上門,我看你怎麼收場。」
「真找上門,我也有辦法治她。」於秀娟換了把捲髮鉗,插上電。
半個小時後。
王寡婦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簡直不敢認。
整個人看著年輕了十歲。
小霞眼裡露出欣喜,「媽,你真好看。趙叔見了肯定挪不開眼!」
王寡婦紅了臉,伸手摸了摸發卡。
「你這孩子胡說什麼?」
留醜女樂了,「小燕說的沒錯。今晚肯定讓趙勝利下不了床。」
王寡婦:……
「小燕,過去坐下。」宋香蘭指了指空出來的椅子。
小燕有些不舍地摸了摸自己那兩條長長的麻花辮坐了上去。
於秀娟走過去,比劃了一下長度。
「這頭髮養得好,剪了可惜。真要剪短?」
「剪。」宋香蘭一錘定音,「留到肩膀下面,剪下來的頭髮包好,拿去賣了。」
於秀娟沒廢話,一剪刀下去,厚重的麻花辮斷開。
小燕心頭一酸。
留醜女站起來,走到宋香蘭身邊拉著她出了理髮店。
「你到底在打什麼算盤?明知道於家跟你有過節,還特意帶人來照顧她的生意?你嫌自己日子太舒坦了?」
理髮店門外。
冷風吹過街角。
「你今天到底抽的哪門子風?」留醜女瞪圓了眼睛,壓著嗓子質問,「於家那老太婆以前怎麼指著你鼻子罵的?
於秀娟以前怎麼擠兌你的?你還特意跑來照顧她生意,你嫌日子太舒坦了找氣受?」
「翻什么篇?她們哪次罵我不是被我連打帶罵的。我哪次吃虧了?」
宋香蘭靠著電線桿,斜了她一眼,「於秀娟這人吃了大虧,現在轉了性子。」
留醜女撇撇嘴,一臉不信。
「狗改不了吃屎。她骨子裡流著於家的血。」留醜女冷哼,「回頭她再背後捅你一刀,你哭都沒地方哭。」
「於婆子這麼多年都沒有贏過一次。」宋香蘭淡淡的笑了笑,「開門做生意,我是顧客。於秀娟敢齜我一句,我一樣揍得她找不著北。」
留醜女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來。
「也是,你宋香蘭怕過誰?」
留醜女心裡的疙瘩解開了,「是我瞎操心。那我不憋屈了,我好像就沒有見你憋屈過。不對,以前你也捧楊大山和楊建軍一家臭腳。」
宋香蘭翻了個白眼,「別提過去被驢踹腦袋的事情。」
那是宋香蘭的黑歷史。
理髮店內。
於秀娟手裡的剪刀最後咔嚓幾下,把小燕的頭髮修剪了一下。
「好了。」於秀娟解開圍布,拿毛刷掃掉小燕脖子上的頭髮茬。
小燕站起身,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原本厚重的麻花辮不見了,換成了一頭齊肩的短髮。
整個人顯得清爽利落。
「頭髮剪得是不錯。」於秀娟端詳著小燕,「就是這身舊衣服壓不住髮型。搭配得普通了點。」
宋香蘭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一圈。
「乾淨清爽就行。」宋香蘭擺擺手,「回頭你去家裡,我找幾套新衣服給你換上。
新城服裝店那邊有些帶微瑕疵的衣服,張淑婷讓我走個人情,全拉到小泉村來了。
那些衣服好得很,別人根本看不出毛病,拿來給你穿正合適。」
小燕一聽有新衣服穿。
眼睛都亮了。
王寡婦從凳子上站起身,伸手去掏褲兜。
「多少錢?」王寡婦捏著幾張鈔票問。
於秀娟一聽這話,連連往後退了兩步,拼命擺手。
「不收錢。真不要錢。」於秀娟搖頭,「今天算是你大喜的日子,就當是我給你們道喜隨的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