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發出含糊的聲音。
衣服很快被口水沾濕。
宋玉露以前是個連頭髮絲都要打理得乾乾淨淨的體面生意人。
可這一刻,她一點都不覺得髒。
這些被遺棄的生命,實打實的體溫,正好填滿了她空蕩蕩的軀殼。
她抱著這個孩子站了很久。
然後放下,再去抱下一個。
她挨個把桶里的腦癱兒抱了一遍。
直到衣服被蹭得全是口水印。
「施主。」
身後傳來一道平淡的女聲。
宋玉露轉過身。
一個穿著打滿補丁的灰色海青的比丘尼站在那。
面容祥和安寧,雙手布滿老繭。
那是常年干粗活留下的印記。
「金蟬法師。」宋玉露放下手裡的孩子走上前。
金蟬法師似乎看出她眉頭有愁雲,「你隨我進來。」
宋玉露隨金蟬法師到了課堂。
客堂不大,只有一張桌子和幾個凳子。
牆壁上掛著幾副字,都是警世之言。
她倒了一杯老茶給宋玉露,「是村民自己摘的老茶烘焙的。」
宋玉露接過來喝了一口。
味道溫和,帶有淡淡的木質香味。
她把自己的事情說給金蟬法師聽,第一次痛痛快快的在一個陌生人面前說了。
末了。
才掩飾不住疲憊的開口:
「我想待在這裡一個星期到半個月。。」
金蟬法師沒有念佛號。
也沒有半句寬慰的話。
金蟬法師語氣沒有起伏,「留下來就得幹活。跟義工們同吃同住。劈柴、燒火、種菜、洗尿布、做飯、照顧孩子。每天還要做功課,早中晚課都要,你可以嗎?」
「我都能幹。」宋玉露挺直背脊。
「去把廚房的柴劈了。」金蟬法師指了指後院。
沒有任何大道理,也沒有任何佛門機鋒。
只有最實在的活計。
宋玉露捲起袖子,大步朝後院走去。
在這日復一日的泥濘里,她要給自己換個活法。
宋玉露劈了一上午的柴。
手心磨出了兩個晶亮的水泡。
挑水、掃院子,一直干到中午十一點半。
前院敲響了吃飯的雲板。
飯菜擺在長條木桌上。
沒有葷腥。一大盆地瓜米飯,一盆炒芥菜,一盆破布子燒豆腐,旁邊還放著一鍋雜菌紅棗玉米湯。
破布子拿來燒豆腐咸香,也能補充吃齋所需的營養。
宋玉露端著粗瓷大碗。
跟著其他人一起排隊打飯。
她餓壞了。
米飯就著破布子燒豆腐,大口往嘴裡扒拉。
芥菜有些苦,嚼碎了咽下去,胃裡反倒踏實。
吃完飯,每個人拿暖水瓶倒點水在自己的空碗裡。
晃蕩兩下,把第一遍洗碗水直接喝進肚子裡,再拿去旁邊清洗。
沒人浪費一粒糧食。
幾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吃得最快。
她們放下碗,根本沒停歇,端起旁邊的碗塊跑向牆根的木桶。
那是餵飯的時間。
小姑娘們拿著鐵勺,一口一口把搗碎的米糊和菜泥餵進木桶里那些腦癱孩子的嘴裡。
漏出來的,拿舊毛巾擦掉。
旁邊的嬰兒餓得直哭。
立刻有人把兌好的奶瓶塞過去。
宋玉露站在屋檐下,看著這一幕。
金蟬師父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串檀木念珠。
「師父。」宋玉露轉頭問,「這些女孩子,都在念書嗎?」
「念。」金蟬師父停下腳步,「我去找了鎮上學校的校長。跟他們說盡了好話,學費免了但是課本費和雜費得我們自己掏。」
宋玉露想起在村里時。
宋香蘭提過廠里專門針對女孩子搞的助學金。
「錢夠嗎?」
「有善心人捐一點。」金蟬師父看著那些餵飯的背影,「這些孩子肯吃苦。成績好的,我儘量供她們多讀幾年。將來走上社會,可以多一條選擇的路。」
哪怕讀到初中都不一樣。
「那她們以後去哪?」宋玉露問,「留在廟裡?」
金蟬師父搖頭。
「這裡是她們的家。」金蟬師父語氣平淡,「長大了能讀書就去讀書,讀完書能工作就去工作。
去過她們自己的人生。以後結婚生子或者回到她們親生父母身邊都是她們的人生命題。
回不回來看這些殘疾孩子都無所謂。種善因不圖善報,我做事也不求她們還。只希望她們以後平安順遂的過一生。」
宋玉露沒接話。
她摸了摸手心的水泡。
轉頭走向牆根,端起一個空碗,也學著小姑娘的樣子,拿勺子去餵木桶里的孩子。
寺廟裡的人起得極早。
中午都有午休的規矩。
宋玉露分到了一間窄小的客房。
推開門,裡面擺著兩張硬板床。
一個短髮女人正坐在床沿穿鞋。
女人撩起的袖子露出右手臂上密密麻麻燙傷的煙疤。
看得人頭皮發麻。
「你的鋪位在對面。」煙疤女人指了指空床,臉上面無表情,根本沒多打聽一句的意思。
說完,她站起身走了出去。
宋玉露走過去,把簡單的鋪蓋卷鋪開。
她脫了鞋,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自從知道自己不孕的真相,她沒睡過一個囫圇覺。
閉上眼就是蔡有德那張偽善的臉。
可是今天,她剛沾上枕頭,甚至沒來得及翻個身,立刻睡死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連個夢都沒做。
直到有人推搡她的肩膀。
宋玉露睜開眼。煙疤女人站在床邊:
「起來幹活。」
下午的活計更重。
宋玉露被分到了洗衣棚。
地上堆著一大盆髒衣服和尿布。全是從木桶里那些孩子身上換下來的。
黃褐色的稀屎和尿液混雜在一起,味道沖鼻。
宋玉露直接蹲下身,抓起一把洗衣粉撒進去。
她把雙手伸進冰涼的水裡,用力揉搓。
沒有厭惡,沒有作嘔。
洗完尿布,又要幫忙給孩子洗澡。
腦癱的孩子身子軟,一個人扶不住。
宋玉露跟煙疤女人配合,一個托著後腦勺,一個拿毛巾擦洗。
幹完活。
太陽已經快落山了。
前院傳來敲雲板的聲音。
傍晚的晚課時間到了。
來幫忙幹活的義工阿嫲們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她們大多是附近的村民。
短住的極少。
宋玉露手洗得發白,腰酸得直不起來。可是看著晾衣繩上飄蕩的乾淨尿布,還有那些在乾淨木桶里咿咿呀呀的孩子。
宋玉露突然發現,她以前在婚姻里吃的那些暗虧,那些期期艾艾整天想不開的心結。
跟眼前這些被扔在泥地里的孩子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煙疤女人拿了一件海青給她,「穿上。跟著去大殿裡上晚課。」
宋玉露第一次穿海青並不會,學著煙疤女人的樣子。
穿好後,才隨她進入大殿。
傍晚。
小泉村。
趙勝利家的院門大開。
院牆上、門框上,全貼著紅艷艷的雙喜字。
阿進那幾個伯伯叔叔站在巷子口探頭探腦,硬是不敢往前湊半步。
宋香蘭上午在村口放了話,誰敢來鬧事,明天全家從廠里捲鋪蓋滾蛋。
院子裡支起了兩口大鐵鍋。
林芳帶著飯店的幾個幫廚,正在切菜備料。
熱油下鍋,刺啦作響,蔥姜蒜的香味飄滿整個院子。
趙媛和小霞穿著新衣服。
擺凳子拿碗筷。
王寡婦坐在堂屋的裡間,頭上別著新買的紅珍珠發卡。
劉大花賊頭賊腦地鑽進屋,反手把門插上。
「秀紅。」劉大花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包,神神秘秘地塞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