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露快步走出去。
廟門外的石獅子底下放著一個破舊的竹籃。
籃子裡墊著幾件舊棉襖,裡面躺著一個剛出生不到一個月的嬰兒。
小臉凍得發紫,扯著嗓子哭。
宋玉露趕緊彎腰把孩子抱起來,扯開襁褓檢查。
四肢健全,沒有任何畸形,是個極其健康的女嬰。
金蟬法師從後頭跟出來。
看著她懷裡的孩子。
「又是一個。」金蟬法師嘆氣,「這幾年這種健康的娃娃丟在廟門口的,越來越多了。」
「沒病沒災,為什麼要扔?」宋玉露貼著孩子冰涼的小臉,用自己的體溫給她取暖。
她不理解這些父母。
如果是她,一定會很愛自己的孩子。
「因為是個女娃。」金蟬法師看著山下的村莊,「計劃生育管得嚴。很多家庭為了生出男丁傳宗接代,前面生了女娃就直接扔了,騰出名額接著生。」
宋玉露的手一僵。
她看著襁褓里小小的臉蛋。
這個因為性別就被剝奪親情權利的生命,在此刻徹底擊穿了她心裡最後那層障壁。
她曾經因為生不出孩子,被婆家作踐,被周圍人嘲諷甚至帶有同情。
她覺得自己是個失敗者。
可現在,被遺棄的女嬰,那些木桶里的腦癱兒。
她們甚至連在父母身邊的資格都沒有。
宋玉露把孩子裹緊。
她不能繼續留在這裡洗尿布劈柴了。
這裡需要錢。
這裡的孩子以及無數類似這裡的孩子要活下去,要讀書,要改變命運,全都需要真金白銀。
她得走。
去賺大把的鈔票。
來的時候。
她是個被掏空的軀殼。
離開的時候,這顆心已經被塞得滿滿當當。
她知道該是跟金蟬師父告別的時候了。
……
摩托車的轟鳴聲在小泉村的巷子裡由遠及近。
宋香蘭捏了剎車。
單腳撐著地。
宋家的大院門外,宋玉露正坐在石礅上。
旁邊放著一個黑色的旅行包。
宋香蘭把鑰匙一擰,拔下來。
「玉露?」宋香蘭下了車,「怎麼坐在這?沒先去二花店裡坐會兒?」
宋玉露站起身。
人瘦了一圈,兩頰的肉都收緊了。
背脊挺得筆直,精氣神跟從前那個死氣沉沉的怨婦判若兩人。
「我也是剛到,想著你肯定快回來就在這等。」
「我去了一趟宋家莊,給你大伯送點補品。」宋香蘭推開院門,「你先進院子。我把摩托車推進院子裡。」
宋香蘭把摩托車推進院子裡。
提了暖水瓶倒了兩杯熱水。
「看你這精神頭不錯,就是瘦了啊。」宋香蘭把水杯推過去。
「我明天回新城。」宋玉露捧著杯子,「後天去港城。學兩個月語言,我就飛米蘭。」
「決定了就去干。好好的學習。」
宋玉露點頭,「姑,我這幾天在廟裡,天天洗尿布劈柴。我看到了太多被丟掉的女嬰,還有塞在木桶里的腦癱孩子那些心臟病孩子和白化病孩子。甚至很多健康的女嬰也被丟棄。」
宋玉露低頭看著杯子裡冒出的白汽。
「我看著心裡難受極了。」
宋玉露眼眶發紅,「光難受沒用。我得去賺錢。人活這一輩子,不能總盯著自己眼前那點爛攤子打轉。我能做的事還有很多。」
「我自己不能生孩子,也想為這些孩子們做點什麼。」
宋香蘭靠在椅背上。
看著對面的侄女。
「你能這麼想,說明你收穫很多。」宋香蘭喝了口水,「我會讓廠里的財務每個月往那邊的寺廟匯筆錢。盡力讓那些孩子都能吃上飯,能治病讀書。」
宋玉露放下杯子。
她走到宋香蘭身邊,蹲下身。
雙手握住宋香蘭的手,把臉貼在她的手背上。
「姑,謝謝你。」
宋玉露聲音發緊,「能有你這個姑姑是我命好。要不是你拉我一把,我現在還被蔡有德一家當傻子騙。可能被他們吃干抹淨了,我還覺得是自己對不住他們。」
宋香蘭抬手摸了摸宋玉露的頭髮。
「路都是自己走出來的。」
宋香蘭語氣平穩,「以前吃一塹,以後走的全是你自己的人生路。別怕,大膽往前走。天塌下來,宋家還有人替你頂著。」
宋玉露重重點頭。
晚上在宋香蘭家吃了飯。
宋玉露拎著包回了宋家莊,她得去陪父母住一晚。
日子順著牆根的日影往前推。
轉眼進了臘月。
京市。
寒風夾著雪粒子刮臉。
宋婷婷裹著羽絨服跑進自家的服裝店。
店裡生意紅火。
幾個店員忙得腳不沾地。
宋婷婷等顧客散了,從包里掏出幾個厚實的信封。
「常萍、毛巧珍、童小青。發工資和獎金了。」宋婷婷把信封排在櫃檯上。
幾個店員圍過來。
上面有各自的名字,拆開信封一看,眼睛都亮了。
「婷婷姐,這獎金給得也太多了。」
「拿著吧,今年大家都辛苦。」宋婷婷擺手,「今天早點關門。快過年了,趕緊買點東西回家歇著。」
常萍把信封往兜里一揣。
「我們不著急回。」常萍一邊疊衣服一邊回話,「反正我們幾個都是本地的住得近。倒是婷婷姐你昨天不是說去火車站排隊買票嗎?你快回去收拾東西吧。」
「對啊,別在這耗著了。」
毛巧珍也笑著說:「回去見了宋姨,替我們問聲好。太久沒見宋姨,怪想她的。」
「行。」
宋婷婷拉好羽絨服拉鏈,「那你們弄完也早點回。」
宋婷婷推開玻璃門。
一輛黑色的吉普車停在邊上。
雷力穿著大衣,靠在車門上。
他個子高,身形挺拔。
穿著大衣格外的好看。
看到宋婷婷出來,大步穿過馬路。
「買到票了?」雷力問。
宋婷婷愣了一下:「雷大哥?你怎麼知道我在這?」
雷力常年在部隊。
皮膚偏向小麥色。
聽到這話,他眼神閃躲了一下。
「我打去你學校。」雷力拉開車門,「你同學說你去火車站排隊買票了,我就尋思來你店裡碰碰運氣。」
宋婷婷這陣子除了泡在實驗室就是看店。
雷力也常有任務。
兩人好幾個月沒見上面。
宋婷婷上下打量了雷力幾眼。
快三十的人了,連個對象都不找。
別人這歲數孩子都會打醬油了,他硬是把自己熬成了大院裡的老大難。
「找我有急事?」宋婷婷問,「是雷爺爺找我?」
雷力喉結滾了滾。
他想說自己想見她,
想問問她哪天的車票。
可話到了嘴邊,對上宋婷婷那雙透亮的眼睛,又咽了回去。
「啊……對。」雷力順水推舟,「我爺爺說你快放假了,讓我約你去我家吃飯。」
宋婷婷撲哧一聲笑了。
「雷大哥,你這歲數還這麼聽長輩的話,真難得。可我明天就回去了,就不去你家吃飯了。」
雷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