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熱鬧非凡。
順子帶頭,幾個小伙子幹活麻利。
縫紉機抬進西屋,自行車停在堂屋門口,收音機放在桌上,插上電,調到戲曲頻道,咿咿呀呀的聲音傳遍了整個院子。
林芝芝跟在他們後面跑來跑去,一會兒給這個遞水,一會兒給那個拿毛巾。
她不會說話,但臉上一直掛著笑,兩個梨渦若隱若現。
有個叫大龍的小伙子搬著那半扇豬肉,累得滿頭大汗。林芝芝趕緊拿了塊乾淨毛巾遞過去。
大壯受寵若驚,連連道謝:「謝謝嫂子!嫂子你真好!」
宋柏川靠在門框上,看著林芝芝那忙活的背影,舌尖頂了頂後槽牙。
他走過去,一把扯住林芝芝的後衣領,把人拎回自己身邊。
【你幹嘛?】林芝芝拍他的手。
「亂跑什麼,一身汗。」宋柏川拿過她手裡的毛巾,胡亂在她臉上擦了兩把,「去廚房幫田奶奶看看,外頭的事不用你管。」
林芝芝撇撇嘴,轉身往廚房走。沒走兩步又折回來,雙手比劃:【中午吃什麼?】
「你想吃什麼?」
【吃肉!】林芝芝指了指案板上的半扇豬肉,眼睛亮晶晶的。
「行,吃肉。讓順子給你做,他以前在部隊呆過炊事班,做飯好吃。」宋柏川捏了捏她的臉蛋。
中午,院子裡支起兩張大圓桌。
十幾個人圍坐在一起。桌上擺滿了硬菜:紅燒肉、燉排骨、小雞燉蘑菇、野菜炒雞蛋,還有一大盆白面饅頭。
這伙食,趕上過年了。
外頭趴牆頭看熱鬧的村民聞著香味,直咽口水。
「這宋柏川是真發財了啊……」
「那小啞巴算是掉福窩裡了。早知道宋柏川這麼有錢,我早就把我家閨女說給他了!」
「拉倒吧,你家閨女長得跟黑炭似的,人家宋柏川能看上?你看那林芝芝,那身段,那臉蛋,是個男人都得迷糊。」
牆頭上的議論聲傳進院子裡。
宋柏川冷眼掃過去,順子心領神會,抄起一根掃帚疙瘩就往牆頭上扔:「看什麼看!都他媽吃飽了撐出屁來了!」
牆頭的人一鬨而散。
院子裡恢復了熱鬧。
小伙子們端著酒杯,輪番給宋柏川敬酒。
「哥,祝你跟嫂子白頭偕老,早生貴子!」
「哥,以後嫂子就是咱們親嫂子,誰敢欺負她,咱們就干他!」
宋柏川來者不拒,一口乾了杯里的白酒。他今天高興,酒量比平時大。
林芝芝坐在他旁邊,小口小口吃飯,碗裡面堆滿了宋柏川給她夾的菜,宋柏川轉頭看她,拿毛巾給她擦嘴:「喝不喝水?我給你倒水去?」
林芝芝搖頭,把碗推到他面前,指了指裡面最大的一塊排骨,示意他不要只喝酒不吃飯。
宋柏川低頭,直接就著她的手把排骨咬進嘴裡。
順子在旁邊起鬨:「哎喲喂,哥,你這看得我牙酸。這排骨是甜的吧?」
田婆婆沒在桌上吃飯。她端著個小碗,藉口去廚房盛湯,半天沒出來。
林芝芝看著婆婆的背影,放下碗筷,指了指廚房的方向,比劃:【婆婆沒吃。】
「我去看看,你在這兒坐著。」宋柏川站起身,往廚房走。
廚房裡沒開燈,有些暗。
灶台里的火光映著田婆婆的臉。她坐在小板凳上,手裡拿著根燒火棍,正偷偷抹眼淚。
宋柏川腳步放輕,走過去,蹲在她面前。
「奶奶,大喜的日子,怎麼哭了?」
田婆婆趕緊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強擠出個笑:「沒事,煙燻的。外頭吃好了?我這湯馬上就出鍋了。」
「奶奶。」宋柏川按住她的手,把燒火棍拿下來,「您有什麼話,跟我直說。」
「柏川啊。」田婆婆看著眼前這個高大挺拔的男人,嘆了口氣。
「芝芝這孩子,命苦。她剛被我撿回來的時候,渾身是傷,連句囫圇話都說不出來。我護了她這麼多年,把她當眼珠子一樣疼。她心眼實在,別人對她好一分,她恨不得把心掏給人家。」
田婆婆停頓了一下,眼淚又掉了下來:「我老了,沒幾年活頭了。我最怕的,就是我前腳走,後腳她就被人欺負。她不會說話,受了委屈連個喊冤的地方都沒有。」
他站起身,後退半步,衣擺一撩,雙膝重重砸在廚房的泥地上。
把田婆婆嚇了一跳。
「柏川!你這是幹什麼!快起來!」田婆婆趕緊去扶他。
宋柏川按住田婆婆的手。
「奶奶,您聽我說。」宋柏川看著田婆婆的眼睛,字字句句道,「我宋柏川這輩子,沒給誰下過跪。今天跪您,是謝您養了芝芝這麼大,謝您把她交給我。」
他抬起右手,指著天:
「我宋柏川今天在這兒發誓。我娶林芝芝,不是圖新鮮,不是圖她長得好看。我後半輩子就準備拿命疼她,只要我有一口氣在,誰也別想動她一根指頭。
她不會說話,我就是她的嘴。她受了委屈,我替她出頭。
以後不管日子過成什麼樣,有我一口乾的,絕不讓她喝稀的。」
宋柏川低下頭,結結實實給田婆婆磕了三個響頭。
「奶奶,您把心放肚子裡。我宋柏川要是對不起林芝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田婆婆捂著嘴,哭得出不了聲。
她顫抖著雙手把宋柏川拉起來,一邊哭一邊點頭:「好……好孩子……奶奶信你。芝芝交給你,我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