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靠山屯罩在冷霧裡。
宋柏川把林芝芝從熱被窩裡挖出來。林芝芝困得睜不開眼,軟骨頭一樣往他身上賴。
宋柏川單手托著她的屁股,把人抱到炕沿坐好,拿過旁邊的厚褂子把她裹嚴實。
「醒醒,趕不上頭班客車了。」
林芝芝皺著眉,閉著眼睛往他懷裡拱。
宋柏川***,「再蹭,省城還想不想去了?」
林芝芝吃痛的縮了一下,睜開眼慢吞吞地套衣服。
從靠山屯到縣城,再從縣城倒車去省城,一路顛簸。
上了客車,林芝芝那點瞌睡蟲全跑光了。她趴在車窗邊,臉貼著玻璃,看著外頭的樹木飛快往後退,興奮得恨不得手舞足蹈。
車身猛地一個顛簸,林芝芝腦門「咚」地一聲磕在玻璃上。
她疼得倒吸涼氣,捂著額頭轉過身,眼淚汪汪地往宋柏川懷裡鑽。
宋柏川一把將人撈過來,大掌蓋在她腦門上揉了揉,沒好氣地罵:「皮癢了?讓你老實坐著你不聽,磕傻了老子還得養個傻子。」
林芝芝不服氣,雙手比劃:【車壞!路壞!】
「對,車壞,路壞,就你是個好東西。」宋柏川把她按在腿上,「再亂動,老子拿麻繩把你捆車座上。」
林芝芝撇撇嘴,老實了不到五分鐘,又開始拽宋柏川的衣角,指著前排一個大娘籃子裡的烤紅薯比劃:【香。】
宋柏川低頭看她,「想吃?」
林芝芝用力點頭。
宋柏川從兜里摸出兩毛錢,拍了拍她的屁股,「去買。」
林芝芝高興了,拿著錢湊過去,連比劃帶塞錢,換回來一個熱騰騰的烤紅薯。
她獻寶似的捧到宋柏川面前,掰成兩半,把大的一半遞給他。
宋柏川沒接,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行了,你自己吃。」
林芝芝美滋滋地啃著紅薯,吃得滿嘴都是灰,宋柏川看得想笑,拿袖子給她擦嘴。
到了省城,日頭已經升得老高。
省城的街道寬敞,到處都是騎自行車的,路邊還有賣各種稀罕玩意兒的攤子。
林芝芝一落地,眼睛就不夠用了。
她東張西望,看到賣糖葫蘆的挪不動步,看到賣花布的也要湊過去摸兩把。
宋柏川拎著包袱走在前面,一回頭,人沒了。
他心臟驟然一緊,冷汗瞬間就把上衣浸濕了。立馬往回走了十幾米,才在個賣冰棍兒的攤子前逮住這小祖宗。
林芝芝正盯著那一塊塊的冰棍兒,冷不防後衣領被人揪住,整個人被提溜得轉了個圈。
「老子一轉眼你就能上天。」宋柏川黑著臉,把人拽到身前,「你當省城是靠山屯?被人拐去賣了,你連喊救命都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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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芝芝自知理虧,討好地抱住他的胳膊晃了晃,指著冰棍兒:
【想吃。】
宋柏川不想給她吃冰涼的東西,拽她走,拽了她兩下沒拽動。
林芝芝伸出一根手指,扯著他的衣角央求:
【就一口。】
「半口都不行。」宋柏川不容商量,直接攬著她的腰把人強行帶走。
林芝芝氣結,一路上故意踩他的腳後跟。
踩了五六次之後,宋柏川停下腳步,轉頭看她。
林芝芝心虛地往後退了兩步。
宋柏川長臂一伸,把人撈進懷裡,大掌在她屁股上拍了一記清脆的。
「再鬧,把你扔在大街上。」
林芝芝捂著屁股,終於老實了。
到了省城第一醫院,氣派的大樓讓林芝芝的腳步慢了下來,她手心開始出汗,拽住宋柏川的袖口。
醫院裡人頭攢動,大廳里全是排隊掛號的。
宋柏川護著林芝芝擠到窗口,掛了耳鼻喉科的老專家號。
兩人上了二樓,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等。
醫院裡充斥著刺鼻的消毒水味,走廊里不時傳來小孩的哭鬧聲。林芝芝那股興奮勁兒被這環境壓了下去,看著進進出出穿白大褂的醫生,手心開始冒汗。
她怕疼,也怕大夫說她治不好。
她靠在宋柏川肩膀上,雙手緊緊揪著他的衣擺,越揪越緊。
宋柏川察覺到她的異樣,偏頭看她。
小啞巴臉色發白,嘴唇緊緊抿著,鼻尖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他反手把她汗濕的小手包進掌心,手指捏了捏她的指骨。
「別害怕。」
林芝芝抬頭看他:
【要是治不好呢?】
「治不好就治不好。治不好你也是老子的人,老子本來也是要養你一輩子的,多大點事。」
宋柏川大腿挨著她的腿,一下下碰著她:「再說了,不會治不好。就算現在治不好,那也只是暫時的,咱國家發展正是好時候,以後看這些病啊,治嗓子啊,肯定有的是辦法。」
林芝芝心裡那點慌亂奇蹟般地散了。
她反手撓了撓宋柏川的掌心。
「三十七號,林芝芝!」護士在門口喊。
宋柏川拉著林芝芝站起來,走進診室。
老專家是個頭髮花白的小老頭,戴著厚厚的眼鏡,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坐。哪不舒服?」
「大夫,她不會說話,您給看看。」宋柏川拉開椅子讓林芝芝坐下,自己站在她身後。
老專家拿了個壓舌板,打開手電筒,「張嘴,啊——」
林芝芝聽話地張開嘴,很配合。
老專家仔細檢查了一番,放下壓舌板,摘下眼鏡擦了擦。
「這姑娘多大了?什麼時候開始不說話的?」
宋柏川答:「十九。大概七八歲的時候,受了場驚嚇,後來又發了一場高燒,從那以後就啞了。」
說這話的時候,宋柏川的手一直搭在林芝芝的肩膀上。
林芝芝能感覺到他的手指繃得極緊,似乎比她還緊張。
她悄悄伸手,覆在宋柏川的手背上。這男人平時天不怕地不怕,這會兒手心居然全是冷汗。
老專家翻了翻病曆本,拿起鋼筆寫字:「聲帶有點受損,但沒壞透。主要還是心裡的坎沒過去。驚嚇過度導致的心理性失語,加上後期沒人引導,這病就拖下來了。」
宋柏川喉結滾了滾,「大夫,能治嗎?」
「能治。」老專家點頭,「但得慢慢來。我先開點藥,回去按時吃。另外,家裡人得多開導她,別讓她受刺激,多鼓勵她發聲,這病急不得。」
宋柏川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膀鬆懈下來。
「大夫,您開藥,用最好的藥。」
老專家刷刷寫了一大張處方單,「去一樓繳費拿藥吧。中藥西藥都有,吃法我寫在單子上了。」
出了診室,林芝芝還處在發懵的狀態。
能治。
大夫說她能治。
她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宋柏川,眼眶一下就紅了。大顆大顆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砸,怎麼都止不住。
宋柏川把處方單塞進兜里,粗糙的拇指抹掉她的眼淚:「哭什麼?大夫說能治,你該笑。」
林芝芝不聽,撲進他懷裡,雙手死死抱住他的腰,把眼淚全蹭在他乾乾淨淨的襯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