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靠山屯時,天邊已經擦黑。
順子趕著驢車等在縣城車站外,遠遠瞧見宋柏川拎著兩大包東西下來,趕緊跳下車去接。
「川哥,嫂子!」
林芝芝坐了一路客車,睡了一路,這會精神頭倍兒足。
她聽見聲音,踩著車踏板往下蹦。
宋柏川一把扣住她的腰,把人拎到地上。
「你腿是借來的?不會好好下?」
林芝芝沖他揚了揚下巴,一副不跟他一般見識的架勢。
驢車晃晃悠悠進了靠山屯。
村口幾個婦女正端著簸箕說閒話,見宋柏川帶著林芝芝回來,脖子全伸長了。
這個時代就是這樣,村裡有個小瞎子小啞巴小瘸子,哪怕那人比普通人心眼兒好,也總是要受到些異樣的眼光。
尤其是林芝芝這種機靈漂亮的。
有人瞧見車上的大包小包,酸話才到嘴邊,宋柏川抬頭往那邊一瞥,那幾張嘴就跟被針縫上了,簸箕一夾,各回各家。
到了院門口,田婆婆早就等在門裡。
聽見驢車聲,她扶著門框往外走,嘴裡念著:「可算回來了,可算回來了。」
林芝芝一下車就朝她撲過去。
田婆婆抱住她,先摸臉,再摸手,又看她身上有沒有磕碰。
「路上累不累?吃沒吃好?省城人多不多?有沒有嚇著?」
林芝芝一口氣比劃了好幾個動作,意思亂成一團。
宋柏川把包袱拎進屋,邊收拾邊事無巨細的跟田奶奶說這幾天發生的事,不讓老太太有半點擔心。
田婆婆一怔,隨即笑得肩膀都抖:「哎喲,芝芝,你都十九了,還搶小孩玩意兒?」
林芝芝急了,把懷裡那個撥浪鼓掏出來,咚咚咚搖了三下。
【是我先拿的。】
她比劃完,還怕田婆婆不明白,伸手指自己,又指撥浪鼓,最後兩隻手做了個別人來搶的動作。
田婆婆逗她玩,但是宋柏川護短護得厲害,馬上說:「是那孩子不講理。咱芝芝先拿的,憑啥讓?」
田婆婆憋不住樂:「你就慣她吧,改天她能把大隊部的鐘卸下來搬回家。」
林芝芝聽見「大隊部的鐘」,還真認真想了想。
宋柏川臉一黑:「你敢。」
林芝芝立馬轉身抱住田婆婆的胳膊,假裝沒聽見。
田婆婆問起看嗓子的事,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宋柏川把老專家說的話一五一十講了,藥怎麼吃,多久複診,平時不能受刺激,得慢慢練發聲,全說得清清楚楚。
田婆婆聽到「能治」兩個字,手裡的拐杖差點沒拿穩。
她坐在炕沿上,抬手抹臉,越抹越止不住。
「能治就好,能治就好。」她拉著林芝芝的手,手背貼在自己臉上,「奶奶就盼這一天。你要是真能開口,奶奶哪天閉眼都不虧。」
林芝芝急得搖頭,撲過去捂田婆婆的嘴。
【不許說。】
她比劃得又快又凶,最後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你要活到兩百歲,我要養你。】
田婆婆被她逗得又哭又笑:「好,好,奶奶等你養。等你跟柏川掙大錢,給奶奶買省城那種高樓住。」
林芝芝回頭指宋柏川。
又指自己。
【我花。】
宋柏川去灶房洗手,路過她身邊時,順手在她腦袋上揉了一把:「行,我掙。」
林芝芝立馬揚起臉,得意得尾巴都快翹起來。
沒一會兒,周大丫聞著信來了。
她人還沒進院,嗓門先鑽進來:「芝芝!你從省城回來了?省城長啥樣?是不是滿地自行車?百貨大樓是不是有老高了?你有沒有看見外國人?」
林芝芝聽見她的聲音,抱著包袱小跑出去。
周大丫剛進門,就被她塞了一把頭花。
那頭花是絹布做的,顏色艷,省城櫃檯上擺著的,林芝芝挑了半天。
她自己也喜歡,可想起周大丫肯定沒見過,硬是讓宋柏川多買了一把。
周大丫捧著頭花,整個人都亮堂了。
「給我的?」
林芝芝用力點頭。
周大丫摸摸這朵,摸摸那朵,捨不得放下:「哎呀,還是省城的東西好看。芝芝,你可真講義氣。下回我爹分豬肉,我偷摸給你割塊肥的。」
林芝芝馬上伸出兩根手指。
【兩塊。】
周大丫瞪她:「你咋不去搶?」
林芝芝把頭花往回一抽。
周大丫趕緊按住:「兩塊就兩塊!你這人,去了趟省城,學會做買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