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招待所外頭傳來掃大街的沙沙聲。
林芝芝揉著眼睛爬起來,打了個哈欠。
單人床實在太窄,她昨晚幾乎是整個人趴在宋柏川身上睡的。這會兒男人還閉著眼,呼吸沉穩,一條粗壯的胳膊橫在她的腰上,勒得死緊。
林芝芝小心翼翼地把他的胳膊挪開,準備下地找水喝。
視線往旁邊一掃,火氣直往頭頂竄。
她昨天剛買的那本寶貝得不行的建築畫冊,正墊在宋柏川另一條胳膊底下。封皮折成了一個死角,裡頭的紙張也被壓得皺皺巴巴。
林芝芝氣壞了,攥緊拳頭,對著宋柏川寬闊的後背「啪啪」就是兩下。
宋柏川睡得正沉,後背冷不丁挨了一頓王八拳。他常年在黑市里摸爬滾打,警覺性極高,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翻身坐起,大掌一把擒住兩隻作亂的手腕,反剪到背後。
「找死……」
後半句話卡在喉嚨里。看清被壓在身下的人,宋柏川很明顯的愣了下。
林芝芝被他反剪著雙手按在床板上,疼得直抽氣,眼眶紅了一圈,雙腿亂蹬。
林芝芝不理他,翻身爬起來,抓起那本被壓壞的畫冊,指著上面折斷的封皮,氣鼓鼓地往他臉上懟。
【書!壞了!】
宋柏川抽走畫冊,隨便翻了兩頁:「沒壞,哪裡壞了,這不就折了個角……」
林芝芝不依不饒,撲過去掐他胳膊上的硬肉。
沒掐動,反倒把自己的手指弄疼了。
她氣得張嘴去咬他的肩膀。
宋柏川嘶了一聲,單臂攬住她的腰,把人往懷裡一帶,翻身壓住。
「怎麼還沒完了!」他捏住林芝芝的下巴,啄了兩口,「等我給你熨平了,行不行?」
林芝芝瞪著他,胸脯劇烈起伏。
宋柏川看著她那副張牙舞爪的小模樣,忍不住樂了。
大掌順著她的腰線往下,在豐滿的臀肉上重重拍了一記:「祖宗,我錯了,行不?下回我睡覺之前把你這洋玩意兒供起來,行不?」
林芝芝被打懵了:
【你做錯了,你還打我!你不是人!】
「是是是,我不是人。」宋柏川掀開被子下地,抓起搭在椅子上的跨欄背心套上,「今天帶你去逛國營飯店,吃肉包子。去不去?」
聽到肉包子,林芝芝麻溜地套上襯衫,穿好膠鞋,立馬乖乖站在門邊等。
宋柏川端著臉盆去水房打水,給她洗了臉,又拿粗齒梳子把她那一頭烏黑的頭髮梳順,扎了兩個麻花辮。
兩人下了樓,無視了前台大姐狐疑的眼神,直奔街角那家最大的國營飯店。
省城的飯店氣派,大清早裡面就坐滿了人。
宋柏川去窗口排隊,買了四個大肉包子,兩碗豆漿,還有一碟鹹菜。
包子皮薄餡大,一口咬下去全是油水。
林芝芝吃得兩頰鼓鼓囊囊,宋柏川幾口解決掉第一個,然後靠在椅背上看著林芝芝吃。
等林芝芝挑挑揀揀把沾了油的皮和鹹菜里的蘿蔔吃完,宋柏川這才把她剩下的幾大口吃完,然後給她擦嘴。
「吃飽了?吃飽了該辦正事了。」
宋柏川從兜里摸出一個紙包,裡面包著幾顆黑乎乎的藥丸子。
這是昨天老專家開的中成藥,活血化瘀通嗓子的。
那藥味沖鼻,隔著半米遠都能聞見苦澀。
林芝芝臉一白,昨天還發誓保證會好好吃藥的人,現在捂著嘴直搖頭,整個人往後縮。
「躲什麼?」宋柏川把凳子往前一拉,長腿岔開,把她連人帶凳子困在自己腿間,「大夫怎麼交代的?一天三次,一次不落。張嘴。」
林芝芝雙手死死捂住嘴,拼命搖頭。
【苦!不吃!】她騰出一隻手比劃。
「苦也得吃,不吃嗓子怎麼好?」宋柏川耐著性子哄了一句,見她還是不配合,臉色沉了下來,「非逼老子動手?」
林芝芝見勢不妙,站起來想跑。
宋柏川眼疾手快,單臂圈住她的腰,把人按回凳子上。大掌直接捏住她的兩頰,迫使她張開嘴。
「嗚嗚嗚……」林芝芝手腳並用掙扎。
宋柏川把藥丸塞進她嘴裡,反手端起豆漿碗灌了一口,直接捂住她的嘴。
「咽下去。」
苦味在口腔里散開,林芝芝眼淚都飆出來了。
她想吐,但宋柏川的手捂得死緊,根本吐不出來。僵持了半分鐘,藥在嘴裡都快化了,她只能咕咚一聲咽了下去。
宋柏川鬆開手,順勢剝了一顆大白兔奶糖塞進她嘴裡。
甜味壓住了苦味。林芝芝含著糖,也含著一包淚瞪他。
「瞪我也沒用。這藥你得吃半年。」宋柏川捏了捏她氣鼓鼓的臉頰,「走,帶你去百貨大樓後面那條街轉轉。」
省城對林芝芝來說,處處透著新鮮。
她像只剛出籠的雀兒,看什麼都好奇。
走到一個賣糖畫的攤子前,幾個小孩圍在那兒轉轉盤。
林芝芝湊過去,盯著攤主澆糖稀。
「想要?」宋柏川掏錢,「轉一次。」
林芝芝撥動指針,指針停在了一條龍上。
攤主手腳麻利地畫了一條栩栩如生的糖龍遞給她。
林芝芝舉著糖龍,高興得走路都帶風。
沒走多遠,前面圍了一圈人。林芝芝愛湊熱鬧,仗著身子嬌小,泥鰍一樣鑽進人群里。
宋柏川在後面買煙,一轉頭人又沒了。
他黑著臉擠進人群,就看到林芝芝蹲在一個賣舊雜貨的地攤前,手裡抓著一個撥浪鼓,正跟一個七八歲的胖小子搶。
【這是我先拿到的!】
林芝芝見宋柏川來了,眼巴巴看著他:
【我先拿到的,他來搶。】
可胖小子鼻涕都快流到嘴裡了,死拽著撥浪鼓不鬆手。
林芝芝不甘示弱,雙手用力往自己這邊拽。
兩人僵持不下,胖小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來。
攤主是個老頭,估摸著林芝芝這年紀也不會買,也就圖個新鮮看看。
他急得直擺手,也不管是誰動手搶的:「哎喲,這姑娘,你跟個孩子搶什麼!你說你就讓讓他能怎麼的?」
林芝芝拿著撥浪鼓,生氣的使勁搖兩下,發出咚咚咚的聲響。
宋柏川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走過去一把捏住她的後衣領,把人提溜起來,對著擺攤老頭冷聲說:「誰搶了?您老眼昏花了看不見是誰搶誰東西?」
老頭一愣,剛想說話,宋柏川低頭對著地上的大胖小子斥道:「你爸媽呢?你多大了你,搶女丫頭東西,丟不丟人?!」
周圍傳來唏噓的聲音,大胖小子哭的更大聲了。
可宋柏川一個人都不放過,轉回頭罵林芝芝:
「你十九了還是九歲?連個玩具都搶不過個半大孩子,你也就跟我窩裡橫能耐。」
林芝芝習慣被訓了,不覺得什麼,反倒把撥浪鼓藏到背後,沖他比劃:【我喜歡這個,好玩!】
宋柏川掏出兩毛錢扔給攤主,又從兜里摸出一顆大白兔扔給那個哭嚎的胖小子,攬著林芝芝的腰把人帶出人群。
「嬌氣包,淨給老子惹事。」
嘴上罵著,路過賣頭繩的攤子,宋柏川還是停下腳步,挑了兩根大紅色的頭繩,親手給她綁在麻花辮上。
紅頭繩襯得林芝芝那張臉瑩白透紅,杏眼水潤潤的。
宋柏川盯著看了一會兒,喉結滾了滾,拉著她又去逛別的地方。
在省城待了兩天,宋柏川把該辦的事辦完,該買的東西買齊。
第三天一早,兩人帶著大包小包坐上了回縣城的客車。
客車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顛簸,車輪碾過干硬的黃土,揚起一陣灰撲撲的塵土。
林芝芝隨著車身的搖晃東倒西歪,腦袋磕在宋柏川硬邦邦的肩膀上。宋柏川單臂把人圈進懷裡,大掌托著她的後腦勺,讓她靠得舒服點。
路邊刷著白底紅字的標語,遠處新蓋的紅磚廠房拔地而起,煙囪里冒著滾滾白煙。
八十年代初的春風已經吹到了北方這片黑土地上,到處都是破土動工的動靜,連空氣里都透著一股生猛粗糲的幹勁。
宋柏川心想,這是一個充滿飢餓與野性生命力的時代,只要敢想敢拼,遍地都是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