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丫這句話剛說完,屋裡安靜了半拍。
林芝芝趴在炕桌上,手還按著畫冊,慢吞吞抬起頭。
周大丫愣了下,趕緊改口:「不是,我說錯了。你不是孫子,你是祖宗。宋大哥才是……才是那個被你使喚的長工。」
林芝芝滿意了,伸手拍了拍她肩膀。
宋柏川端著一盆剁好的豬草從灶房門口路過,聞言冷笑:「她是孫子?她恨不得騎老子脖子上敲鑼。」
林芝芝立馬抓起炕上的撥浪鼓,咚咚咚搖了三下。
【你說對了。】
家裡熱鬧,田婆婆也高興,見幾個年輕孩子玩玩鬧鬧的,也跟著笑得不行:「柏川,你別逗她,一會兒真給你敲。」
宋柏川把盆往牆根一放,走進屋,伸手就把林芝芝從炕桌前撈下來。
林芝芝手忙腳亂護著畫冊,腳尖亂蹬,怕他壓著她的寶貝書。
宋柏川單臂箍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把畫冊抽出來放到炕柜上,「先吃飯再看,眼珠子都快貼書上了。」
林芝芝不服,扭頭沖周大丫比劃。
【你在我家吃吧,吃完一起出去玩,咱倆摸黑去後山抓鳥。】
周大丫哪敢答應,裝沒看見:「我爹喊我回家餵雞了。」
林芝芝瞪她。
周大丫拎起頭花就往外跑:「芝芝,我明兒再來啊!」
林芝芝抬腳想追,腰還被宋柏川扣著。她跑不掉,回頭就拿腦門頂宋柏川胸口。
宋柏川低頭看著她,手掌落在她後腰上,稍一用勁,人就老實貼在他懷裡了。
「鬧什麼?你就不累?昨天鬧一晚上還沒鬧夠?」
林芝芝臉熱,抬手捶他。
田婆婆咳了一聲。
宋柏川臉皮厚,照舊把人按在凳子上,「田奶奶您不用咳嗽,您又不是外人。」
林芝芝伸手去抓筷子,假裝沒聽見。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宋柏川就要去鎮上。
他這趟去得急,縣裡那邊有人遞了話,前幾日收的那批布料要趕緊散掉,拖久了容易被人盯上。
林芝芝蹲在院門口,手裡拿著半根黃瓜,咔嚓咔嚓啃。
宋柏川把自行車推出來,車把上掛著個舊布包。他昨晚就把東西理好了,錢票貼身放,刀藏在車座下面。
林芝芝見他要走,黃瓜也不啃了,站起來拽他衣擺。
【我也去。】
宋柏川低頭:「不帶。」
林芝芝皺臉。
【我不鬧。】
「不帶。」宋柏川把她往院裡推,「鎮上人雜,我是去辦事,不是帶你看熱鬧。下回沒事兒了,我帶你去玩。」
林芝芝拍胸口。
【我能幫你看包。】
「你能幫我把包看丟。」宋柏川抬手捏住她的臉,「就這記性,還看包。」
田婆婆從屋裡端著簸箕出來,聽了這話,笑著接:「柏川,你去忙吧,芝芝在家陪我。她上午還要吃藥呢。」
林芝芝一聽「藥」,腦袋都耷拉了。
宋柏川看她這副樣,偏還不肯放過她,伸手從布包里摸出一小包奶糖,塞進田婆婆手裡。
「奶,她吃完藥給一顆。要是敢吐藥或者不聽話,您就別給。」
林芝芝才無所謂,她還有水果糖和桃酥呢。
宋柏川見她死豬不怕開水燙,殘忍的補充:「零嘴兒和別的糖塊兒都讓我藏起來了,你要是不吃藥,以後除了吃飯,什麼都沒有。」
林芝芝驚呆了,氣鼓鼓的比劃。
【你壞!】
「我壞也得吃。」宋柏川彎腰,湊到她跟前,「等我回來檢查,別的事都好商量,吃藥這個事兒,你要是不聽話,我真收拾你。」
林芝芝嘴巴扁了扁,伸出一根手指。
【只吃一頓。】
「一天三頓。」
【兩頓。】
「三頓。」
林芝芝不服,抬腳踢他小腿。
宋柏川站著不動,等她踢夠了,才把人往懷裡一提,低聲說:「在家待著,不許爬樹,不許去水泡子,不許跟周大丫去掀人家雞窩。聽見沒?」
林芝芝裝聽不見,抬頭看天。
宋柏川捏住她下巴,把她臉轉回來:「林芝芝。」
她這才不情不願點頭。
【你快走。】
宋柏川看她趕人趕得痛快,手掌往她腰上一扣,硬是把人拽到跟前,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
林芝芝立馬捂住腦門,沖他擺手,擺得特別敷衍。
等宋柏川騎遠了,她立馬把院門一關,轉身跑進屋,把昨天那本建築畫冊抱了出來。
田婆婆在院裡擇豆角,看她搬了個小板凳,又拿了根樹枝,還專門跑去灶房扒拉了一塊平整土地,便問:「芝芝,你這是幹啥?」
林芝芝把畫冊攤在小凳上,指了指書里的房子,又指了指地。
【畫。】
田婆婆笑:「在地上畫?那一會兒風吹了,不就沒了?」
林芝芝搖頭,蹲下來,用樹枝在泥地上劃出一道線。
起初田婆婆還沒在意。
她以為小姑娘圖新鮮,照著畫冊胡亂描兩下,玩夠了就去折騰別的。可林芝芝這一蹲,硬是蹲了半上午。
她先畫了一塊長方形地基,接著畫牆,再畫斜屋頂。
畫到一半,她又用腳把旁邊一處擦掉,重新拉線。樹枝在土上划過,線不算細,卻穩得很。
不多時,地上竟有了個房子的模樣。
不是小孩畫的那種兩扇窗一扇門。
她畫出了屋檐,畫出了樑柱,還在側面添了幾道斜線。那房子從地里「站」起來了,前後深淺都有。
田婆婆豆角都忘了擇,拄著拐慢慢走過去。
「芝芝,這是誰教你的?」
林芝芝搖頭,手指點點畫冊,又點點自己的腦袋。
【看見,就會。】
田婆婆彎腰看了好一會兒。
她年輕時見過洋樓,也見過畫圖紙的師傅。那時候家裡修院子,匠人拿炭筆在紙上畫屋架,講究開間、進深、梁頭。林芝芝地上這玩意兒當然粗,可裡頭那點門道,不是隨便描能描出來的。
「你這丫頭……」田婆婆摸摸林芝芝的頭,「手可真是巧。」
林芝芝得意了,站起來叉腰。
【我厲害。】
田婆婆順著她:「厲害,厲害得很。等柏川回來,讓他瞧瞧。」
林芝芝一聽這話,更來勁了。
她又蹲下,把房子旁邊添了條長廊,廊子下面還畫了一排柱子,又照著畫冊里那座水上房子,在底下添了幾道波紋。
畫到最後,她自己看著都美。
她丟開樹枝,在自己的「大宅子」前轉了兩圈。
田婆婆笑:「這是給誰住的?」
林芝芝拍了拍胸口,又指田婆婆。
【我和你。】
田婆婆故意問:「柏川呢?」
林芝芝想了想,在房子旁邊畫了個小方塊。
【他住柴房。】
田婆婆笑,林芝芝也跟著笑。
話剛比劃完,院門那邊傳來窸窣動靜。
林芝芝沒在意,還沉浸在自己的房子裡,蹲下拿樹枝給「柴房」添門。
下一刻,一條大黃狗從門縫底下拱進來。
林芝芝一瞧,嘿,是隔壁劉寡婦家養的那條。
這狗平日裡就討人嫌,仗著劉寡婦慣,東家叼雞,西家翻盆,誰家有口剩飯都能聞著味鑽進去。它身上毛亂,尾巴缺了一小截,脖子上拴著半根斷草繩。
田婆婆皺眉:「去去去!趕緊回你家,出去!」
可大黃狗壓根不理她,低頭在院裡嗅來嗅去,還繞著地上的房子轉了一圈,鼻子貼著土聞。
林芝芝怕它踩壞,趕緊揮手趕。
【走開!】
狗不懂手語。
它抬起後腿,對準林芝芝畫了一上午的長廊,嘩啦啦尿了一泡。
林芝芝呆住了。
尿順著土線往下流,她剛畫好的柱子、屋檐、長廊,全被沖得糊成一片。那泡尿還熱乎,帶著臊氣。
田婆婆也愣了:「哎喲!」
林芝芝手裡的樹枝啪地斷了。
她低頭看著地上的畫,又看那條大黃狗。
大黃狗尿完,抖了抖腿,還想去牆根刨土。
林芝芝氣得臉都紅了,彎腰抓起一塊土坷垃,朝它屁股扔過去。
土坷垃不實成,一點都不重,砸在狗後腿上一下子就散了。
可大黃狗還是嗷了一聲,轉過身,牙齒露出來。
田婆婆急了:「芝芝,別惹它!」
林芝芝也沒想到它還敢凶,後退半步,抬手還想比劃。
那狗突然沖她撲過來。
林芝芝喉嚨里擠出一聲短促的「啊!」。
那聲音有點啞,像被砂紙磨過,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可她顧不上別的,轉身就跑。
院子本來就不大,左邊是水缸,右邊是柴垛,前頭還有田婆婆曬的豆角。林芝芝跑得慌,差點踩翻簸箕,繞著水缸竄了半圈。
大黃狗在後頭追,爪子刨得土飛起來。
田婆婆抓起掃帚就往那邊趕:「畜生!滾出去!」
林芝芝嚇得不行,跑到牆根,手腳並用往上爬。
她從小爬樹爬牆都利索,平日裡宋柏川拎著她耳朵罵,她也不改。可今天慌了神,腳踩在半塊松磚上,鞋底一滑。
大黃狗撲上來,一口咬在她腳腕邊。
不算深,牙卻刮破了皮。
林芝芝疼得身子一抖,扒著牆頭爬上去,坐在牆上,腿收得高高的,臉都白了。
田婆婆到了跟前,掃帚劈頭蓋臉往狗身上抽。
「滾!滾出去!再來我打死你!」
大黃狗被抽了兩下,夾著尾巴往院門口跑,臨走還不忘回頭叫兩聲。
田婆婆氣得拐杖都不要了,追著又掄了一掃帚:「叫你娘!你還敢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