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丫扛著鋤頭回家時,褲腿上全是泥。
她早上跟著她娘去南坡鋤草,太陽曬得人腦殼發昏,回來的路上還被她爹罵了一頓,說她幹活跟雞刨地差不多,白長這麼大個兒。
周大丫正憋著火,剛到院門口,就見她二哥周二毛蹲在井邊洗臉。
周二毛嘴快,臉上水還沒擦乾,張口就來:「哎,大丫,你那小啞巴姐妹被狗咬了。」
周大丫腳步一剎。
「啥?」
周二毛抹了把臉:「劉寡婦家那條黃狗,鑽田婆婆家院裡去了。聽說把林芝芝腳腕子咬破了,田婆婆扶著她去衛生所打針。我剛從大隊部回來,瞧見了。」
周大丫鋤頭往牆上一杵:「咬哪兒了?」
「腳腕子唄。」周二毛還挺來勁,「那小啞巴坐板車上,腳包著布,臉白得跟蒸饃——」
話沒說完,周大丫抄起鋤頭就往外走。
周二毛嚇了一跳:「你幹啥去?」
「殺狗!」
「你回來!爹聽見能把你吊房樑上!」
周大丫頭也不回,一口氣跑到田婆婆家,院門半掩著。人還沒進屋,嗓門先衝進去。
「芝芝!」
屋裡傳來田婆婆的聲兒:「大丫,慢點,別把門撞壞了。」
周大丫哪還顧得上這個,進屋一看,林芝芝正坐在炕沿上,腳腕子搭在小板凳上。白布纏了兩圈,邊上還壓著藥棉。她手裡抱著那本寶貝畫冊,正低頭摳封皮上的折角。
聽見動靜,她抬頭,眨巴兩下,沖周大丫揮手。
周大丫鼻子差點氣歪。
「你還揮手?你被狗咬了你還跟沒事人一樣?林芝芝,你是不是腦袋讓狗啃了?」
林芝芝眉頭一皺,抽出兩張紙寫:【它尿我房子。】
周大丫愣了下:「啥房子?」
田婆婆坐在炕邊,嘆了口氣:「她在院裡畫了半上午的房子,被那狗一泡尿沖了。」
林芝芝氣得拍炕:【我的長廊!我的柱子!】
周大丫聽懂一半,火氣又往上竄:「它還敢尿你東西?那畜生咋不尿劉寡婦炕頭上!」
林芝芝點頭,用力點。
周大丫走過去看她腳腕,彎腰就要拆布。
田婆婆拍她手背:「別碰,剛包好。」
「咬得深不深?」
「不深,破皮了。大夫說針也打了,藥也拿了,回頭別沾水。」
林芝芝聽見「別沾水」,臉垮下來:【那我不能去抓魚了?】
周大丫瞪她:「你還想去抓魚?你是不是嫌宋柏川回來收拾你收拾輕了?」
林芝芝立馬轉過頭,裝聽不懂。
周大丫被她氣得在屋裡轉了一圈:「劉寡婦呢?她人呢?她養的狗咬了人,她死哪兒去了?」
話音剛落,院門口傳來劉寡婦的動靜。
「田嬸子,在家不?」
周大丫扭頭就衝出去:「你還敢來!」
劉寡婦站在院裡,懷裡抱著一隻花母雞。那雞翅膀被她按著,脖子伸老長,咯咯亂叫。
劉寡婦臉上端著笑,笑得乾巴巴。
「大丫也在啊。」
「我在咋了?我不在你是不是還想說芝芝自己把腳伸你狗嘴裡去的?」
劉寡婦臉一僵:「你這丫頭,說話咋這麼沖?我這不是來賠禮了麼。狗它也不是人,你能指望狗像人似的那麼懂事兒?」
「狗不是人,你是人吧?你家狗天天滿村亂竄,叼過我家雞蛋,翻過孫二嬸家的泔水桶,還追過小孩。村里說你多少回了?你管了嗎?」
劉寡婦把雞往懷裡緊了緊:「我一個寡婦,家裡沒男人,就指著那條狗看門。再說了,它平時也沒真咬過誰。」
「那芝芝腳上包的是啥?花布頭?」
林芝芝聽著外頭吵,扶著炕沿想下地。
田婆婆伸手按住她:「你給我坐好。」
林芝芝不服,比劃:【我去罵她。】
田婆婆氣笑了:「你張嘴能罵出幾個字?坐著。」
林芝芝鼓著腮幫子,回身敲了一把玻璃。
外頭周大丫聽見,氣勢更足:「聽見沒?芝芝都罵你呢!」
劉寡婦被她堵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又不敢真吵開。宋柏川不在家,她才敢進這個門。可宋柏川總要回來。
村里誰不清楚,那男人護短護得沒邊。
她咬咬牙,把雞往前一遞:「田嬸子,這雞你收下。芝芝遭罪了,是我沒看住狗。等宋柏川回來,你跟他說一聲,別跟我這寡婦一般見識。」
周大丫嗤了一聲:「一隻雞就想把事抹了?」
劉寡婦火也上來了:「周大丫,你別太過分。我都上門賠禮了,你還想咋樣?要不是看田嬸子面子,我——」
「你咋?你還能咬我?」
「你!」
「行了。」
田婆婆拄著拐從屋裡出來。
劉寡婦趕緊換了副可憐樣:「田嬸子,我真不是有意的。我家那狗平時也還算聽話,今天也不知道咋了,許是聞著飯味兒——」
周大丫插嘴:「聞著飯味兒就能咬人?那你聞著肉味兒是不是也上別人鍋里啃兩口?」
田婆婆看她一眼:「大丫。」
周大丫撇嘴,閉上了。
田婆婆轉向劉寡婦:「雞你拿回去。」
劉寡婦一愣:「嬸子,你這是啥意思?」
「我老了,家裡事做不了主。」田婆婆扶著門框,不欲多說,「芝芝傷了腳,我心疼歸心疼,可這事得等柏川回來再說。他出門前把人交給我,我沒看好,已經沒臉。你這雞,我不能收。」
劉寡婦臉上那點笑徹底掛不住了。
她就是怕宋柏川,才趕在他回來前送雞。田婆婆不收,這事就還懸在頭頂。
「嬸子,你也知道我不容易……」
……
過幾章發福利
謝謝大家追更